长江江面的血腥味还未散尽，浑浊的江水裹挟著破碎的楼船木板与散落的甲片，在午后的阳光下泛著暗沉的光。
王锋率领的战船刚泊稳在归州南岸的码头，甲板上俘虏的陈友谅旧部便纷纷跪倒，粗布衣衫上的血污混著江水往下淌，却挡不住他们眼中对生的渴望。
“公子，这七个是从陈友谅旗舰『大汉號』上搜出来的工匠！”
王锋大步走到林飞面前，身后跟著七个身著灰布短褂的汉子，为首一人双手布满老茧，指节处还沾著未洗净的桐油，“他们说自己专造楼船，从选料到下水全懂，还说愿意帮咱们造更好的船。”
林飞的目光落在为首那工匠身上，此人约莫四十岁，颧骨高突，眼神却透著几分精明，腰间还別著一把磨得发亮的鲁班尺。
他刚要开口，翟永杰已快步上前，一把抓过那工匠的手，翻看著掌心的纹路与老茧：“你叫什么？陈友谅那铁皮楼船的船底木板，是用什么料拼接的？”
工匠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嚇了一跳，却也不敢怠慢，连忙回话：“小人叫孙三，是江州船坊的掌作。
那楼船底用的是楠木，先泡过桐油，再用铁铆钉拼接，外面裹三层铁皮，能防住礁石撞……”
话未说完，鲁富已蹲下身，指著码头边一艘破损的楼船残骸：“那船尾的舵轴，为何用的是枣木而非铁轴？我看这残骸上的舵轴都弯了，若是战时，岂不是要断？”
孙三眼神一缩，显然没料到眼前这青衫人竟如此懂行，连忙解释：“回先生的话，铁轴太重，楼船本就高，装铁轴会压得船尾沉，只能用枣木，再裹层铁皮加固。可枣木虽硬，却怕潮，用不了半年就得换……”
“这就是癥结所在。”
林飞走上前，指著江面上归州的战船，“咱们的船现在靠人力划桨、风帆借力，遇著逆风逆水，半天走不了十里。
陈友谅的楼船虽大，却也受限於风力水力，你们想不想造一种不用桨、不用帆，照样能日行百里的船？”
“不用桨不用帆？”孙三等人齐齐愣住，脸上满是难以置信。
在他们的认知里，江船要么靠人划，要么靠风吹，从未听过还有別的动力。
翟永杰见状，拉著眾人往炮堡旁的工坊走：“跟我来，让你们见识见识什么叫『蒸汽船』。”
工坊里瀰漫著硫磺与铁屑的味道，中央的木架上摆著一个半人高的船模，船身是用桐木打造，长约五尺，两侧没有桨孔，船尾却装著一个铜製的螺旋桨，船腹位置嵌著一个小巧的铜製锅炉，锅炉顶端连著一根弯曲的铜管，铜管下方对著一个带叶片的齿轮，齿轮又连著传动轴，直通船尾的螺旋桨。
“这是咱们半个月前试成的蒸汽船模型。”
鲁富拿起一旁的火摺子，点燃锅炉下的木炭，“你们看好了。”
眾人围在模型旁，目不转睛地盯著。
隨著木炭燃烧，锅炉里的水渐渐沸腾，白色的蒸汽从铜管口喷出，带著“嘶嘶”的声响。
蒸汽衝击著叶片齿轮，齿轮缓缓转动，传动轴隨之带动船尾的螺旋桨，螺旋桨在水中划出细密的水花，整个船模竟顺著木槽里的水，缓缓向前移动起来！
“动了！真动了！”
孙三身旁的一个年轻工匠忍不住惊呼，伸手想去摸螺旋桨，却被孙三拦住。
翟永杰关掉锅炉的阀门，蒸汽渐渐消散，他指著模型解释：“这锅炉是用精铜打造，能装两石水，烧沸后產生的蒸汽有千斤力，能推动齿轮转；那螺旋桨是鲁先生按『渐开线』造的，转起来比船桨推水更有力；船身用的是楠木泡过水泥，比陈友谅的铁皮楼船更轻，却更结实。”
孙三走上前，小心翼翼地摸著铜製锅炉，指尖触到冰凉的铜壁，却仿佛能感受到里面沸腾的蒸汽：“先生，这蒸汽要是漏了怎么办？锅炉要是炸了，那可不是闹著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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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得好！”
鲁富笑著拿出一块弧形的铜片，“这是咱们改良的『密封垫』，用铜片裹著浸油的麻布，垫在锅炉盖与炉身之间，能防蒸汽泄漏；至於锅炉爆炸，你看这炉壁。”
他敲了敲模型的锅炉，“咱们把炮管的膛线技术用在了锅炉上，炉壁內侧刻了细密的纹路，能分散蒸汽的压力，就算水烧乾了，也不会一下子炸了。”
林飞看著孙三等人渐渐舒展的眉头，知道他们心中的疑虑正在消散，便开口道：“你们在陈友谅手下造楼船，不过是帮他爭权夺利，百姓却要遭战火之苦。
归州不一样，咱们造船是为了护著百姓，不让乱兵过江，让清江、洞庭湖的百姓能安稳种地、过日子。”
他顿了顿，指著工坊墙上的工分表：“你们若是留下，每月除了三餐饱饭，还能赚工分——造好一艘蒸汽船，每人按劳得到工分，能换很多粮，还能让家人进学堂读书。
归州的匠人学堂还缺师傅，你们要是愿意教徒弟，工分还能加不少。”
孙三的喉结动了动，他想起在江州船坊的日子，陈友谅的人催工期催得紧，稍有不慎就会被打骂，粮餉也常常被剋扣，家人连顿饱饭都吃不上。
如今归州不仅包吃住还给工分，还能让孩子读书，这样的条件，他从未敢想过。
“小人……小人愿意留下！”
孙三“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后的六个工匠也跟著跪下，“只求林公子能让咱们將家人接到归州来。”
林飞扶起孙三，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从今日起，你们就是归州船坊的人。
翟师傅、鲁先生，蒸汽船的建造，就交给你们三人牵头。”
接下来的日子，归州南岸的船坊热闹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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