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
刚进正厅,赵敏就鬆了口气,她抽回搭在林飞胳膊上的手,抬手擦了擦额角的薄汗,刚才懟扎牙篤时看著气势十足,实则手心都攥出了汗。
她走到紫檀木椅旁坐下,端起阿古拉刚送来的奶茶,猛喝了一口,才对林飞解释道:“你別见怪,用『面首』的名头实在是没办法。
扎牙篤就像块狗皮膏药,一直缠著我。
春天送珠宝,夏天送骏马,秋天又送了十个色目奴隶,我都退回去了,他还不死心。
去年甚至想强闯府里,要不是阿古拉带著家丁拦在门口,他说不定真能衝进来。”
她顿了顿,眼神里多了几分无奈:“今日在府门口闹这么一出,用不了半天,整个大都的宗室、官员都会知道我找了个汉人面首。
扎牙篤最是好面子,丟了这么大的人,往后肯定不会再来烦我了。”
林飞看著她略显疲惫的侧脸,问道:“你就不怕这事传进宫里,陛下怪罪你失了宗室体面?”
“陛下不会怪罪的。”
赵敏放下奶茶碗,伸手从腰间解下一块用红绳繫著的羊脂玉牌,递到林飞面前,“你看这个,这是陛下亲赐的『御义女』玉牌,正面刻著我的名字,背面是『大元皇帝之宝』的朱印。
当年我女扮男装,用『赵敏』的名字参加元廷科举,乡试时我画的《湖广江防舆图》被主考官评为『详实胜过军中老將所绘』,直接推荐我去大都参加会试;会试时我写的《流民安置策》,提出『分荒田与流民、授工匠以技艺、减免三年苛税』三策,连陛下都在朝堂上夸我『有经世之才』;殿试那天,我力压蒙古、色目才子,拿了状元,陛下见我是女子,我父兄皆是朝廷重臣,便收我做了义女,亲封我为敏慧郡主,这爵位,不是靠父兄施捨的,是我凭自己的笔桿子、自己的脑子挣来的。
陛下知道我性子烈,就算知道这事,也只会觉得我是在对付纠缠者,不会真的怪罪。”
林飞接过玉牌,触手冰凉,玉质细腻,虽不是顶级羊脂玉,却也是皇室专属的料子。
正面“赵敏”二字是篆书,刻得工整;背面的朱印有些模糊,却能清晰辨认出“皇帝之宝”四个字,確实是元廷皇室的信物。
他刚要把玉牌还给赵敏,阿古拉端著一套衣服走了进来,不是什么名贵的云锦或蜀锦,就是一套月白色的粗布锦袍,用江南產的棉布缝製,袖口绣著简单的云纹,针脚细密,显然是阿古拉的老伴亲手做的。
“郡主,这位先生一路从亳州赶来,肯定累坏了。”
阿古拉躬身將衣服递过来,“东厢房已经收拾好了,里面有热水,先生可以先换衣服歇息。
厨房的羊肉燉萝卜快好了,还有刚烤的麵饼,都是热乎的。”
赵敏接过衣服,递给林飞:“你先去换衣服,歇半个时辰。
晚点我带你去大都的流民区看看,就在南城,离这儿不算远。你得亲眼看看,大都的百姓现在过的是什么日子:有的人家连发霉的粟米饼都吃不上,只能挖野菜充飢;有的人家为了活下去,甚至把孩子卖给大户人家当奴隶;上个月我还听说,有户人家因为没粮,竟易子而食……”
她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眼神里满是沉重:“归州的百姓能吃饱饭、能读书,可大都的百姓,连活下去都难。
你不是要改这乱世吗?得先看清这乱世到底有多苦,才能知道该往哪儿使劲。”
林飞接过衣服,指尖触到棉布的粗糙质地,比归州佃户穿的粗布褂子细腻些,却远算不上奢华。
他看著赵敏眼底的沉重,又想起刚才府门外扎牙篤的囂张,忽然明白这大都的水,比归州、亳州都深得多,这里不仅有权臣的爭斗、宗室的倾轧,更有百姓的血泪。
而他要收集的,不仅是元廷的军备情报,更是这乱世里最真实的苦难。
唯有知道了这些苦难,方才能够制定各种各样的政策,將这些苦难彻底的改变掉,不然的话,一切都是镜中花水中月,不彻底剷除这些既得益者,总会有人跳出来。
东厢房收拾得乾净整洁,桌上摆著铜盆,里面盛著温热的清水,旁边放著胰子和乾净的布巾;床上铺著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褥子,叠著一床薄被,带著阳光的味道。
林飞换衣服时,无意间摸到腰间的燧发銃,銃身冰凉,让他瞬间清醒,在这大都城里,他不仅是“郡主面首”,更是归州的眼线,每一步都得走得小心。
半个时辰后,林飞换好衣服走出东厢房,赵敏已经换了套素色的布裙,没戴任何首饰,看起来像个普通的江南女子。
她手里拿著一张大都舆图,上面用炭笔標註著流民区、工匠坊、通州粮仓的位置,墨跡还很新鲜。
“走吧。”
赵敏將舆图折好揣进怀里,“咱们从后门走,避开扎牙篤的人,去晚了,流民区的粥棚就没粥了,只能看到满地的饿殍。”
林飞点了点头,跟著赵敏往后门走。
路过庭院里的老槐树时,他抬头看了眼枝椏上的刀痕,又看了看赵敏坚定的背影,忽然明白这大都之行,不是结束,而是他改变这乱世的新开始,一场更难、更复杂的较量,才刚刚拉开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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