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都的清晨总裹著一层化不开的铅灰色雾气,黏在宫墙的砖缝里,也黏在街道两旁破败的屋檐上。

风卷著沙尘掠过,捲起的不仅是地上的枯草,还有街角饥民乞討的哀嚎,那声音细得像蛛丝,却又沉甸甸地压在每个过路人的心头,这是至正二十一年的大都,元廷的心臟早已被腐朽蛀空,连阳光都透不进这层层叠叠的压抑里。

林飞跟在赵敏身后,身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丝绸短褂,领口绣著细密的银线缠枝纹,是赵敏特意让人准备的面首装束。

他故意將腰弯得略低些,指尖虚扶著赵敏的手肘,姿態里带著几分刻意的温顺,可眼底却藏著锐利的光,扫过街角那些穿著灰布短褂、眼神却格外警惕的密探,那是扎牙篤派来监视赵敏的。

“待会儿见了扎牙篤,別多话。”

赵敏的声音压得极低,狐裘的毛领蹭过林飞的手腕,带著一丝凉意,“他是孛罗帖木儿的侄子,仗著家里有兵权,在大都横行惯了,最见不得我身边有男人。”

林飞轻轻“嗯”了一声,目光落在前方驶来的一辆黑漆马车的车辙上。

那车辙深而宽,显然是载了重物,车帘缝隙里隱约能看到麻袋的一角,上面印著“內廷供用”的朱印,不用想也知道,里面装的是从百姓手里搜刮来的精米,此刻正往宫里送,而街道旁的饥民,连掺了沙土的糙米都未必能吃上一口。

刚转过钟楼街,就见一群穿著玄铁甲冑的兵卒围在一家绸缎庄前,为首的汉子身材魁梧,脸上留著络腮鬍,腰间悬著一柄嵌了宝石的弯刀,正是扎牙篤。

他看到赵敏,眼睛瞬间亮了,推开身边的掌柜,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语气里带著毫不掩饰的覬覦:“敏敏郡主,这么早出门,是要去城外的猎场?怎么不叫上我?”

他的目光掠过赵敏,又落在林飞身上,眉头当即皱了起来,语气变得不善:“这汉人是谁?你身边什么时候需要这种货色伺候了?”

赵敏往林飞身后退了半步,不动声色地拉开距离,脸上却挤出一抹疏离的笑:“扎牙篤,这是我从江南买来的伶人,会弹些曲子,正好陪我解闷。

倒是你,不去盯著你那些兵卒,跑到绸缎庄来,是想给哪个美人买料子?”

扎牙篤被戳中心事,脸上闪过一丝慌乱,隨即又蛮横起来,伸手就要去拽赵敏的狐裘:“美人哪有郡主你金贵?我听说最近大都可不安全,你一个女子独居郡主府,多危险?不如搬去我府上住,我保你周全。”

林飞突然往前半步,正好挡在赵敏和扎牙篤之间。

他依旧弯著腰,可声音却带著几分恰到好处的恭顺,却又字字戳中要害:“小王爷说笑了,郡主是王保保將军的亲妹妹,將军还特意派了三百亲兵守著郡主府,谁敢让郡主受委屈?

再说了,郡主是大元的郡主,若是在大都出了事,未免太不把朝廷的脸面放在眼里了吧?

而且,若是我记得没错的话,这大都的城防是王爷负责的吧?若是出了这么大的事情,不知道王爷该怎么给陛下解释?”

林飞的言语犀利,直指要害,这城防的问题可是扎牙篤的父王负责的,出了事扎牙篤的靠山就没了。

扎牙篤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青一阵白一阵,他平日里横行霸道,可真要跟赵敏对上,却半点不敢放肆,他爹虽然是王爷,但是王保保也是手握军权的大將军。

“哼,咱们走著瞧!”

扎牙篤狠狠瞪了林飞一眼,又不甘心地瞥了赵敏一眼,“郡主若是需要帮忙,隨时派人去我府上说一声。”

说完,他甩了甩袖子,带著兵卒悻悻地走了。

直到马车的影子消失在街角,赵敏才鬆了口气,抬手揉了揉眉心:“你倒是会挑话说,再晚一步,他说不定就要动手抢人了。”

“对付这种人,就得拿他们怕的东西压著。”

林飞直起身,顺手帮赵敏理了理被风吹乱的狐裘领口,“走吧,去流民营,再晚些,施粥的时辰就过了。”

从钟楼街往南走三里,就是大都最大的流民营。

这里原本是前元的演武场,后来演武场迁走,就成了流民的聚集地。

远远望去,成片的破帐篷像发霉的蘑菇,挤在光禿禿的土地上,帐篷之间的小道上满是泥泞和垃圾,一股混杂著汗臭、霉味和排泄物的气味扑面而来,让人忍不住皱眉。

“以前这里还能看到些耕地的农具,现在连锄头都见不到了。”

赵敏的声音低了些,眼神里带著几分复杂,“现在起义军已经占据了江南,大都的粮价涨了三倍,好多农户都卖了农具逃来大都,结果……”

结果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

林飞没接话,目光落在前方那排粥棚上。

只见三个简陋的木棚前都排著长队,可队列里的人却个个身强体壮,穿著虽破旧却乾净的短褂,有的人手里还攥著菸袋,时不时抽一口,哪里有半分流民该有的憔悴?

“看到最东边那个棚子了吗?”

赵敏指著其中一个掛著“王家粥棚”木牌的棚子,“那是我家的人在管,每天辰时准时施粥,不管是汉人还是蒙古人,都给一碗。”

林飞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只见粥棚里的伙计正用粗瓷勺子往碗里盛粥,那粥稀得能照见人影,里面飘著几粒糙米,可排队的壮汉们却一个个伸长脖子,眼神里满是不耐烦,像是在等著什么恩赐。

“你看他们的手。”

林飞突然开口,声音里带著几分冷意,“没有老茧,没有冻疮,指缝里连泥都没有,真正的流民,要么常年种地,手上会有厚茧;要么在寒风里乞討,手上会冻得开裂,哪会这么干净?”

赵敏愣了一下,仔细看去,果然如林飞所说。

那些壮汉的手虽然粗糙,却透著股养尊处优的鬆弛,根本不是常年劳作的样子。

她刚要开口问,就见林飞弯腰抓起一把沙土,快步走向粥棚。

“你要干什么?”

赵敏心里一惊,连忙跟上去,却已经晚了,林飞抬手將沙土扬进了刚盛好的一锅粥里!

“哗啦——”

沙土落在粥里,溅起浑浊的水花,黏在锅沿上,看著格外刺目。

“你疯了?!”

粥棚里的伙计当即跳了起来,手里的勺子指著林飞,“你知道这是谁家的粥棚吗?敢在这里闹事,不想活了?”

队列里的壮汉们也炸了锅,一个个擼起袖子,骂骂咧咧地围上来:“哪里来的疯子?敢糟践粮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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