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確定是他吗?”江无漾看著他,缓缓地问。

她心中,也始终有这个疑问。

她后来一点点想起,她在公寓中等著见从战地医院回来的彬儒哥哥时,裴陟突然闯进来,说彬儒哥哥不会回来了。

语气很篤定。

跟裴陟一定是有关係的。

可她想起来这件事时,已与裴陟分开,也无从验证。

何况,那一日的回忆对她来说,是惊恐而痛苦的一日。

她没等到未婚夫,却被裴陟强行占有……

她寧愿將这段记忆封存,也不愿再触碰半分。

如今被陈霽明提起,那些被压抑的情绪又开始翻涌,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著,闷得发慌。

陈霽明並未直接给出一个確切的回答,只是同她娓娓道来,“彬儒兄第一次从战地医院回来,休假结束后,我去夷山別苑接他。你和他在树下说话,我在外面的车內等著。可我分明见到林中有人在盯著你们。我下车去查看,那人却不见了踪影。”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厚重,“可我记得那人的眼神——阴冷,凶狠,带著杀意。”

江无漾想起了那天。

她不捨得放彬儒哥哥走,一直在跟他诉说离別。

若真有人在偷窥他们,只能是那时的赵三。

她还没想明白,便又听陈霽明道:“最后一次见彬儒兄,是我去战地医院接他。在转移伤者的时候,彬儒兄中枪身亡的……”

说到这里,陈霽明两眼通红,眼中浮出泪光。

他深吸口气,接著道:“转移伤者的五名医生,只有彬儒兄中了子弹。並且是精准地打在心臟处。彬儒兄连句后话都没有留下,当场就去了。”

陈霽明哽咽,用手擦著眼泪,好半日说不出话来。

江无漾的眼泪也飞溅出来。

一双乌眸无意识地瞪大,里头全是惊与痛,颤声问:“是有人有针对性地去害彬儒哥哥?”

陈霽明望著她,给出了肯定的回答:“是。”

江无漾脸色渐渐变得苍白,连带著眼神也飘忽起来,仿佛站不稳似的,身体轻轻晃了晃。

心中已有了个答案,却无法说出口。

陈霽明拳头攥得“咯咯”直响,脸上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粗声道:“开枪的人是埋伏在山坡上,我往那看去时,又看到了曾在夷山別苑中看到过的那双眼睛。一模一样的眼神。我拿著枪拼了命地往山坡上去追,可却连影子都没有追上。”

“后来,在虞市,我见到你和裴陟,我就彻底明白了所有的事。是他。一定是他!”陈霽明语气悲愤至极。

江无漾连嘴唇都失了顏色。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顺著脸颊往下掉,说不出话来。

陈霽明咬牙切齿地道:“彬儒兄何其无辜!他只想救死扶伤,从没招惹过任何人,却落得这样的下场!”

江无漾愣愣看著虚空处,整个人摇摇欲坠,仿佛要晕过去。

陈霽明將她扶到树荫下坐著。

江无漾缓了会,对他道:“陈老师,我想一个人静静。”

她的声音很轻,带著浓浓的疲惫。

陈霽明点点头,默默退到一边。

江无漾在那处动也不动,仿佛泥人一般。

究竟还有什么事是裴陟做不出来的?

他不仅强行將她留在身边,用假父母骗她,用弘郎牵制她,竟然还杀了宋彬儒!

在同一天,他杀了她的未婚夫,还强行占有了她!

她救了他,换来的却是这般的结果!

就在这时,宣讲会那边传来一阵骚动,有人高声喊著:“都给我走!我们望乡不欢迎罗正新的人!”

江无漾抬首,见一个穿著粗布短褂、手拿长棍的男人,身后跟著十几个壮丁,正对著台上的同学指指点点。

陈霽明立刻走过去,语气儘量平和地道:“先生,我们不是罗正新的人。我们是鹤城医科大学的师生,来这里是给村民宣讲卫生知识的。”

“不是罗正新的人?” 男人扬了扬手里的长棍,声音洪亮,带著火气,“你们坐著汽车来乡下,还不是靠罗正新的钱?再说了,现在这地界,谁敢说跟罗正新没关係?都给我走,不然我不客气了!”

村民们被驱散离开。

陈霽明见这伙人气势汹汹,明显是与大帅府有过节,不宜与他们纠缠,便道:“我们这就走。不打扰各位。”

大家默默地收拾东西离开。

男人也原本要带人离开,可不经意间见树下走来一个美人,肌肤白皙,眉眼清丽,身段窈窕,他不由得直了眼。

陈霽明见他那模样,心中一沉,將江无漾拉到自己身后,挡住了男人的视线:“我们这就走,还请先生让一下。”

男人让人拦住他们一行人,盯著江无漾问:“这位姑娘长得跟天仙似的,怎么也跟著罗正新做事?你怕是不知道,罗正新是什么样的人吧?”

他原以为这女孩不敢回他的话,熟料,她竟平静地问:“这话怎么说?”

男人很愿意跟她把来龙去脉讲清楚,便道:“四年前,罗正新插手北方裴氏的內战,好处没捞著,惹了一身骚,让裴晋存从夷山打过来,连失了三城!这地界乱了大半年才渐渐平息。你可知?”

江无漾点首。

男人从鼻中发出一声冷嗤:“若不是罗正新一而再再而三地上门求和,恐怕地盘要被裴陟全兼併了!好不容易从狼口中求下来的,也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江和德死了,没人给他擦屁股了,罗正新就盯上了我们!”

这话別人听到了也便是默默听著便罢了,跟自己相关不大。

可江无漾听著,脸却微微涨红,抿了唇没说话。

“罗正新没钱付军餉,没钱给官员发薪资,便盯上了我们!要预征三年田赋!还有田赋附加税,军费捐等乱七八糟的苛捐杂税!税率达到了以前的三倍多!若有谁敢抗税,便直接抢掠粮食、查封房屋!”

男人越说越激动,一连串地问:“你说,罗正新还有人性吗?”

“战爭是他贪心插手別人內政引起的!后果他却负担不起!最终將手伸向我们!”

“这等人,值得你们为他效命吗?”

江无漾平时只在学校和大帅府往返,也不参与政事,所以从未听说过这些事。

舅舅罗正新也从没跟她提过这些事。

她知道舅舅压力大,但却不知他面临的压力这样大。

四年前的战爭,到现在还在拖累他。

拆东墙补西墙,却始终填不满窟窿。

这人的確是受害方,可舅舅他也不容易。

她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这时陈霽明又同那男人商量道:“先生,我说了,我们只是在校的师生。不参与政事。你说这些,我的学生们也不懂。让我们先走吧。”

那男人冷笑道:“你们是什么学生,来乡下宣讲卫生,居然有財力包三辆汽车过来?”

他看了眼江无漾,上下打量。

她在几个师生中气质实在是卓尔不群,儘管穿的衣服是统一的,可唯有她一看即知是娇养长大的千金小姐。

他目带怀疑,“罗正新的外甥,江总里的女儿,就在医科大学念书,不会就是眼前这位姑娘吧?”

江无漾並未否认,只是静静地道:“这位先生敢於反抗苛捐杂税,为乡亲们出头,是真正的男子汉,值得人敬佩。 先生和各位同乡的遭遇令人同情。只是,我们在校师生,没有任何政治目的。医学生以救死扶伤为职业目標,將来也不会成为为虎作倀的人。还请先生让我们离开。”

那三名接送的司机也站到江无漾身旁,与对方十几人对峙,用身体形成一道屏障,明显是要保护她的意思。

那男人笑了声,眼中升起了奇异的光,“果然是江大小姐。”

他本来没打算轻易放他们走,可旁边一个壮丁凑过来,在他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提到 “裴陟” 两个字时,男人的脸色倏然一变,原本囂张的气焰瞬间消了大半,眼神也变得肃重了。

他又看了江无漾一眼,眼神中的打量也收了起来,变得礼貌了许多。

“你们走吧。”他挥手让身后的人让开。

……

回去的路上,汽车顛簸著驶过乡间小路,陈霽明望著窗外掠过的农田,神情不虞。

想起那人在听到江无漾是裴陟的女人这样的话时,就心有戚戚,从囂张到忌惮,立刻放走了他们,陈霽明心中像堵了块大石。

这几年,他在暗处,裴陟在明处。

共济会发起过几次暗杀,都失败了。

所幸,他成功地带回了江无漾,总算对彬儒兄有所交代。

可即便到了现在,每与裴陟扯上联繫,仍会令他感到自己渺小。

他连保护江无漾都做不到。

而裴陟,却能轻易地做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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