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婚书
江无漾不由得蹙眉。
裴陟这暴躁自我的性子,她每每见了,总会想起一些不愉快的,甚至是痛苦的往事来。
若是没有他受伤这回事,她已转身走了。
可想到裴陟有伤在身,听力也恢復无期,这些都是为了救她导致的,那一丝厌恶又被心软压了下去,她耐著性子对他解释道:“战时缺人手,他只是帮我们翻译医书。那时泰勒还没来雀城。”
她知道裴陟那疑性,乾脆拿出里面的信打开让他看,“为了帮我练习,他才每次回信都用全英文的。”
裴陟沉著脸往那信纸上一扫,果然都是鬼画符。
他一个字也看不懂。
他心內又酸又妒又恼火,一股复杂的情绪涌上心头。
那其中,既有对自己不懂洋文的懊恼,也有对李学溥能与江无漾用外文交流的嫉妒,更有对江无漾与其他男人有共同话题的恼火。
他冷哼一声,用高低不一的怪异调子道:“翻译便翻译,还鼻孔里插大葱装大象,生怕別人不知他懂洋文!懂洋文的人多了去了,也没见像他这样的!”
江无漾听得他贬低李学溥,不免在笔记本上公正地写了句:“李公子在语言方面確实有天赋。战时你对洋人发的诸多公告,不都是他翻译的么?”
裴陟心內更酸,只恨自己没什么才华特长,能令江无漾另眼相待的。
他带著一丝不服气喊道:“我当年若是肯学,水平定比他强多了!我是不屑学洋文罢了!”
江无漾明白,还是不要跟他再说下去了。
说起来总要没完没了。
她在纸上写道:“现在师资不缺了,有不懂的还可以问泰勒,我也不会再同他书信往来了。”
裴陟却不肯见好就收,还非要问她跟李学溥是什么时候开始写信的,都聊了些什么。
这些事是江无漾的私事,她並不想讲。
但见裴陟那愤怒中带了丝委屈的模样,她又劝说自己裴陟是个病人,还是不要同他一般见识了。
便对裴陟一一说了。
她刚到雀城战地医院后,李学溥便开始给她写信了。
一开始,是对她援北的行为大加讚扬,表达了敬佩。
恰好因所有医生都白天黑夜的忙,师资短缺,没时间教他们看外文原本书,江无漾便隨口问了一句能否帮她和同学们翻译。
李学溥一口应下,自此便事无巨细地为他们翻译好,还划上重点,再寄过来。
为了练习她的英文,他连回信都用英文写,並鼓励她也用英文写回信。
她很是感激。
因为她知道李学溥虽年轻,但因掌握多种语言,担任了裴陟的战时总翻译,无论是外文情报的翻译与解读,还是战场侦察与俘虏初审,都需李学溥参与。
在这种非常繁忙的情景下,他还抽时间为自己翻译医书。
她甚至怀疑他晚上都没怎么有睡觉时间。
当然,他们也彼此鼓励对方的工作,相信国人一定会赶走外寇,为彼此打气。
她又重新认识了李学溥。
以前她觉得他是个性子略古怪,同时又恃才自傲的公子哥。
现在,她觉得,他骄矜,高傲,的確是有资本。
並且有担当,有责任,有大局观。
所以,现在她真心地將他当做好朋友。
……
裴陟听完,脸色更难看,一股难以言喻的委屈与愤怒涌上心头。
他给她写了那么多封信,她一封也没回过,却跟李学溥有来有往的。
他甚至怀疑,她都没看过他的信!
江无漾以为他又要发脾气,孰料他什么都没说,回到床上自己躺下了,还用毯子將自己的头盖住。
江无漾愣了一愣,看著床上那团鼓鼓的身影,有些哭笑不得。
这是,什么意思?
自己生闷气么?
怎么跟弘郎似的。
她只得过去,轻轻將他蒙在脸上的毯子掀开,在纸上写道:“不是说好了不生气的吗。”
裴陟也不藏著掖著,心里想什么便说什么——他知道江无漾会纵容他。这是他不可多得的骄纵机会,此时不说何时说。
他在纸上“刷刷”地写:“你跟別的男人都能交朋友,处得那样愉快,唯独跟我不能那样。”
江无漾暗嘆口气,也很直接地写道:“那是因为別人能沟通。你呢。说不了两句就要发火。你想想,你方才又发了几次火。”
裴陟不吱声了。
江无漾接著写:“但凡你讲道理些,我们也不至於闹到这地步。”
裴陟两眼望著那句话,神情遽然一变,眼眶微微发酸,望著江无漾,急得又开口说话了,“期期,我知道我这暴躁的性子很难改,可我真的在努力了!你看,我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多了,是不是?以前我要是看到你跟別的男人说话,早就忍不住动手了,可现在我只是问问,没有发脾气。这就是进步,对不对?”
江无漾想了想,只能点头以示鼓励,在纸上写:“不要乱发火。那样伤害的只是身边的人。”
裴陟拿起笔,手微微有些颤抖,笔尖在纸上“沙沙”移动,写出一大段话,字里行间满是他的脆弱与不安,“期期,我虽然不想承认,但我还是得向你坦白。在面对你时,我很自卑。我知道你並不喜欢我,我一直在自欺欺人罢了。每当知道你跟其他男人有交往,我就很嫉妒,很著急,心里直上火。我想抓住你,可又无法抓住你。每次只要窥出一点你不在乎我的蛛丝马跡,我就会烦躁上火,无法自控。我做的所有蠢事,说的所有混帐话,其实都是想让你能正视我,在乎我。我就是个这样自卑又可怜的人。”
江无漾看著那一段文字,目光落在“自卑”二字上。
裴陟永远是高高在上,强势且自负的模样,全天下的人和物都是他的囊中之物,自信没有得不到的东西,更不会为某件事黯然神伤。
可今日他將“自卑”二字直白地剖析出来,將最真实的想法了毫无保留地道出,她才知在裴陟霸道强势的外壳下也藏著一颗脆弱的心。
既然他愿与她敞开心扉,她也愿意交换最真实的想法。
裴陟不敢看江无漾的神情,生怕从她眼里看到同情或不屑,接著写:“期期,你能不能可怜我,重新接纳我,我不敢保证能一下子改好,但我真的在改了。我为对你造成的伤害郑重道歉。以后我会尊重你的意愿。我会永远记得,我们是平等的。”
江无漾静静看著他写的字,久久没说话,心內五味杂陈。
她很清楚自己的內心,即便是到了如今这个时候,从男女关係上来说,她也並不喜欢裴陟,更不想再与他复合。
可现在的局势,自己那点男女之情的感受已不是最重要了。
即便有男女之情又如何。
最后还不是都变质。
她的母亲便是其中的受害者。
衡量一段婚姻关係是否可以踏入,最重要的不应当是男人是否英俊,是否爱你,而要看这段婚姻能带给自己什么。
与裴陟复合,能让她的宝贝弘郎健康快乐地长大,能让她的舅舅安度晚年,能让她利用司令夫人的身份推动妇女健康和妇女的地位……
这些已让她心中极大地倾斜了。
她与裴陟,现今已或多或少地被捆绑在一起。
若她选择留在国內,那么与他在一起,是综合各方面后,最佳的选择了。
与其对抗纠缠,没完没了,不如携手同行一试。
裴陟见江无漾一直没有说话,只是神色沉重地凝思,他下了床,竟扶著床沿“扑通”跪了下来。
江无漾身子一震,望向他大腿上绷紧的伤口,弯腰想要將他扶起来,口中说著:“你腿上有伤,起来。”
裴陟不起,直直望著她,眼眶通红,当中有水光闪动,哑声道:“期期,我为我做的所有混蛋事,向你道歉。我现在除了给你下跪道歉,不知道还能做什么来弥补。你就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
江无漾也想不到会有这一日。
她眼眶迅速变热,不禁转过身去,背对著裴陟。
过往的回忆潮水般涌来。
有他的霸道与伤害,也有他的保护与温柔;有她的痛苦与绝望,也有弘郎天真的笑脸。
眼泪“刷刷”自脸颊滚落,滴在衣服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裴陟的声音里竟也带了哽咽,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期期,这些日子我想了很多。若是没有你,我活著还有什么意思?弘郎还小,需要妈妈,我也需要你。你就当是可怜我,可怜弘郎,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一定不会让你失望的!我若不改,定遭天打雷劈!”
江无漾仍背对著他,没有说话,只是肩膀微微颤抖。
裴陟也顾不得面子与尊严了,一把抱住她的大腿,埋在她大腿上痛哭,將自己的不堪都抖给江无漾听,“期期,听到你跟泰勒要结婚时,我一想到我们在一起的日子,就又痛又悔,每日都趴在枕上哭,恨不得时光能倒流!”
他跪在地上,紧紧地抱著江无漾的腿,泪水將她的裙子打湿,一把鼻涕一把泪地道:“期期,我不管你答不答应,我就要这样赖著你!你到哪儿我都跟著你!你休想甩掉我!”
江无漾却始终没有转身,只是暗自啜泣。
裴陟见她没有答应的意思,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身子凉了大半截。
他知道江无漾看著柔弱,却极有主见,不想做的事是无法勉强她的。
往日里她在司令府的种种,只是他用“家人”和孩子钳制住她,她无可奈何之下的屈服罢了。
他已对她没有任何办法,无论她做什么决定,他只能接受。
他颤著声,卑微地求道:“期期,若是你实在不想跟我在一起,我只求你,不要不理我,不要让我再也见不到你。让我能跟你做朋友,好不好?就像你跟李学溥那样,偶尔说说话,让我知道你过得好,就够了。”
江无漾听到这句话,心中起了不小波澜。
她知道,这是裴陟穷途末路后的箱底话了。
裴陟这种自负硬骨的人,哪怕是战败被抓到租界,严刑拷打,也不会下跪认错。
今日说出这等卑微的话,也的確是他无可奈何之下的最后一搏了。
她既感慨,又有些震动。
今日,两人都交了底。
也是时候做个了断了。
江无漾终於转身,俯视著跪在她面前、满面泪光的男人,声音平静而克制,慢慢地轻声道:“裴陟,忠贞你能做到吗?”
裴陟紧盯著她的红唇,一下子就读懂了她的唇语,他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使劲点头,用怪异的腔调大声道:“期期,我本来就一直忠贞於你的!”
江无漾摇首,慢慢地对他道:“不止是这些。不能去风月场所,不能跟其他女人有不当交往。哪怕是逢场作戏也不行。”
裴陟好生看著她的唇语,听得明白,点头如捣蒜,重复道:“我再也不去风月场所,不跟其他女人有不当交往!我会做个有男德的丈夫!”
江无漾又道:“我们是平等的。”
裴陟使劲点首,接著道:“你可以做你任何想做的事!你想上学便去上学,想出去做事便儘管去做,我都会支持你!”
看著他急切的模样,似乎是为了考验他的耐性,又像是在確认他的决心,江无漾又缓缓开口:“我不想再生育了。你能接受只有一个孩子吗?”
裴陟滯了一下,却是很快答应了,“好!女子生育不易,我们好好培养弘郎也是一样的!”
这句话说到江无漾心坎中了,她微微頷首,看著他,一字一句地问:“你知道我最厌恶你什么吗?”
裴陟的眼神瞬间黯淡下来,低下头,像个重刑在身的罪犯般,声音里带著一丝愧疚,“我知道,是我的脾气。我以后会克制的,我会学著好好说话,再也不隨便发火了。绝不会像以前那样!”
江无漾沉默了几秒,最终开口,声音里带著一丝疲惫,却也带著一丝释然,“裴陟,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了。”
裴陟简直欣喜若狂,激动得全身发抖,握著江无漾的手道:“期期,我一定会珍惜!不会让你对我再次失望了!”
江无漾没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看著他,眼神中有一分复杂。
裴陟却猛地站起来,不顾伤口的疼痛,將江无漾一把搂住,忍住又落下泪来,边哭边道:“期期,谢谢你……”
江无漾的眼眶也红著。
她能听到裴陟的心臟正强有力地快速跳动著。
回首十五岁以来的种种,站在现在的角度来看,不知一切到底是巧合还是命运刻意如此安排。
之前她无法掌控自己的命运,可之后的日子,她想把控在自己手中。
与普通男人过日子,也是那般的日子。
裴陟是能带给她想要的诸多东西的。
以裴陟为倚靠,以司令夫人的身份为便利,去做自己想做的事,过自己想过的生活。
便这般吧。
她轻轻环住了裴陟紧实的腰身。
裴陟身子一顿,將她搂得更紧,忍不住俯首亲了下来。
两人许久未亲密,江无漾极不適应,僵了片刻,推开了他。
见她拒绝,裴陟不敢再乱来,强壮的胸口剧烈起伏著,自己快步去了浴房。
出来后,江无漾留了张字条,说是去找泰勒了,可能会晚些回来,让他早些睡就行了。
裴陟心中落寞,儘管他希望江无漾能一直留在自己身边,不与任何人交往,眼里心里都只有他。
可他清楚,江无漾不是笼中雀,她有自己的想法与社交,他无法也不敢再像以前那样强行束缚她,只能默默接受。
他在病房里等她便是了,横竖她终会回来。
可没了江无漾的辅助,他感觉处理公文都没那么高效了。
江无漾总能用简洁的语言转述下属的匯报,甚至能精准猜到他的决策倾向。
有她在,办公效率极高。
秘书长虽然也很得力,却不如江无漾了解他。
裴陟的两道浓眉渐渐皱起。
秘书长心內一沉,暗暗祈祷司令夫人赶紧回来,救他於水火之中。
……
江无漾和泰勒漫步在医院旁的林中。
此时已近深秋,树木褪去了盛夏的浓绿,染上了深浅不一的色彩。
林间的风温柔地吹著,带著秋日特有的凉爽,拂过脸颊,让人忍不住闭上眼睛深呼吸。
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鸟鸣,近处是落叶的 “沙沙” 声,还有两人偶尔交谈的轻声细语,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謐而美好。
泰勒不无担忧地道:“无漾,我知道这是你深思熟虑后的结果。但我还是为你担心。女人並非是非要有男人的。男人会给女人带来许多苦难。譬如说生育,流產,暴力,背叛。每一样都会让女人生不如死。你这样美好,不应当去受这个罪。”
江无漾温柔地一笑,美眸中像盛满了碎玉,闪烁著清醒的光芒,“付出感情自然是会受伤。可若是抱著协作的心態,又是另一回事了。裴陟的身份,能令我做许多我想做的事。这次,不是依附。是互相成就。”
泰勒定定地望著她。
片刻后,泰勒的脸上浮出欣慰的笑容,一副为她放心许多的样子,“无漾,你这样清醒,我便放心了。”
江无漾笑道:“今日来找你,是想邀你去虞市。我想建一个专门的妇幼医院。你经验丰富,又是女性,做主治医生是最合適的了。”
泰勒想也不想地答应了,眼中带了亮光,“好!无漾,我愿意跟你一起去做些对女人有用的事!”
与泰勒告別后,江无漾去了柳疏影的家中。
柳疏影没想到江无漾会登门拜访,受宠若惊,连忙將她邀进內。
他家中跟他那装扮风格如出一辙,无论是帘子还是桌布,都是顏色亮丽的绸布,窗上桌边也摆著各色的花,一进去眼睛都花了一花。
为江无漾沏好茶,柳疏影便立刻急切地问道:“江小姐,你想好了吗?要不要跟裴司令回虞市?”
江无漾微微一笑,轻轻点了点头,道:“我是特地来告诉你的。省得让你等。”
柳疏影听到这话,大喜过望,忍不住原地蹦了起来,手里的手绢都差点甩飞出去,“太好了!真是太好了!裴司令知道这个消息了吗?我们得赶紧去告诉他,让他也高兴高兴!”
江无漾笑了笑,柔声道:“他已经知道了。柳队长,你之前答应我的事,可不能忘了。”
柳疏影拍著胸脯,爽朗地笑道:“那是自然!我早就收拾好行李了,隨时都能跟著你们回虞市,任你们差遣!”
江无漾莞尔一笑,两个小梨涡浅浅地绽出来,显得格外温柔,“柳队长,我也需要对你道声谢。若没有你推著,可能我也不会这样快做下决定。这个决定虽不是我最想要的,可却是当下最合適的。”
柳疏影舒畅地笑,將小手绢一甩道:“江小姐,哦不,现在可以叫裴夫人了,咱们之间是同生共死的战友,不必谢来谢去的了!我对旁人的事向来不关心,可唯独希望你和裴司令都好好的!这下子终於放心了!”
他又凑近了道:“夫人,你放心,我定会实现诺言,永远跟你站一条线,不让咱们女人受委屈!”
江无漾微微一笑,柔声道:“放心,我不会受委屈的。”
她一向是这样温柔大方,说话声儿也不大。
可说话做事却篤定稳重,带著一股大家闺秀的从容不迫。
此时说起与那个凶悍男人相处的事,也带了分胸有成竹的淡定。
柳疏影瞬间明了,用手绢掩唇笑道:“哟,看来夫人是会驯夫的!”
江无漾抿唇一笑,没有正面回答。
倒是柳疏影又被勾起了好奇心,他想知道裴司令那样凶悍霸道的男人在江无漾面前到底是个什么小绵羊的模样。
可刨根问底了一顿,江无漾虽句句有回应,却套不出什么话,只说裴陟以后会挺听话的。
但这一句话,便让柳疏影佩服得五体投地,攥著小手绢,双目放光道:“夫人,您可真要出一本书,名就叫《如何驯服裴司令一般的凶悍男人》,这不比我那本《男德》有说服力多了?”
江无漾被他逗得直笑,听到他这样说,不禁问道:“柳队长还写过《男德》的书?”
柳疏影立即拿出来他写的《男德》让江无漾过目。
江无漾瀏览了几页,很感兴趣,问:“可否借我阅览几日?”
柳疏影见江无漾对自己的书认可,大为兴奋,道:“当然可以!”
他原本还想说裴司令也有本,他让裴司令照著《男德》回去学来著。
但想了想,还是给裴司令留点面子吧。
让他们夫妻二人自己去沟通吧。
便又將话咽了回去。
……
江无漾回来时,见秘书长和两个秘书正在病房內辅助裴陟办公。
秘书长因被裴陟嫌反应慢,便不敢再將每句话都写在笔记本上了,简短的话改为向裴陟打手势。
熟料,裴陟勃然大怒,“哗”地將面前的小桌掀了,吼道:“老子又不是聋子,你打个几把的哑语?!”
秘书长被骂得狗血淋头,那么大个男人脸红得要滴出血来,差点哭出来,解释道:“司令,我不是那意思,我是觉得那样快一些……”
说了一半,又想起司令听不到,他又停住。
江无漾推门进去。
秘书长像看到了救星,唤道:“夫人。”
裴陟也变了副嘴脸,脸上的怒意消散,叫道:“期期,你终於回来了。”
那怪异的声音里还带了分委屈,听著像是撒娇的意味。
秘书长和两个秘书简直不可置信。
这,这算什么?
硬汉柔情?
江无漾安抚他们道:“你们辛苦了。我来吧。一会我传达给你们。”
秘书长绷紧的弦终於放鬆,连忙带著两个下属撤出去。
江无漾慢慢地用唇语同裴陟道:“不是说好,不能发火的吗?秘书长也是为了让你快点明白他的意思。”
提到这个,裴陟又气咻咻的,“我又不是聋子,他还跟我打哑语!”
江无漾无声瞪著他,美眸中有一丝责备之意。
裴陟看著江无漾责备的眼神,渐渐泄了气,朝她伸出手,语气带著几分埋怨,“谁让你出去那么长时间的。若是你帮我,这些文件我早就批示完了。”
江无漾握住他的大手,轻轻揉了揉,再次说他,“不许发火。”
裴陟將脸贴在她手背上,像只温顺的大犬,乖乖点头:“好。”
他想知道江无漾出去做了什么,便在纸上写出来问:“你去找泰勒有什么事?”
江无漾回道:“我想在虞市建一个专门的妇幼医院,邀请泰勒去当主治医生。”
裴陟一听,立即表示支持:“好,等回去我立即让地政部和卫生部选址。”
生怕慢了一步让江无漾失望。
他二话不说的乾脆態度换来了江无漾的甜美笑容,还有一句衷心的“谢谢”。
裴陟心中美滋滋的。
她想要的其实很简单,不就是这样小小的自主么。
他很容易就能给她。
她高兴,他也高兴。
何乐不为?
趁著江无漾心情好,裴陟拉住她的手,盯著她的红唇,意思是让她奖励他。
江无漾笑了笑,在他脸颊上轻吻了一下。
柔软的唇瓣带著淡淡的花香,在他脸上停留片刻,又很快离开。
裴陟心中的痒意再度被勾起来。
他每日都得被那方面的想法困扰许久。
太长时间未有过,他已经到了一触即发的程度。
江无漾一个碰触,一个眼神,都会让他情难自禁。
可他也知,到那一步可能还需要一段时间。
可能起码得等他们正式的婚后。
无妨。
他等得住。
这次,他要让江无漾感受到尊重。
……
晚上,裴陟在江无漾的陪伴下沉沉睡去,呼吸均匀。
江无漾却没有睡意,她从行李箱里拿出一本陈旧的笔记本。
宋彬儒的战地日记。
她之前一直没有心情,没有勇气去看。
可现在,在她做了决定之后,她反而敢直面他的日记了。
轻轻翻开,里面的字跡潦草而简洁,大多记录著当日的要事和他的心情。
能看得出来,他当时確实是非常忙碌。
期间提到了她,是他们刚通完电话的时候,他很担忧:“期期还在生我的气。但我也不知有什么更好的方式。若是她早知道了父亲有私生子的事,只会早早变得不快乐。我又回不去,真是急死。明日让霽明去夷山別苑看望一番我才能放心。”
江无漾反覆看著这段文字,指尖轻轻拂过日记本泛黄的纸页,眼眶渐渐湿润。
心中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拉扯著,泛起一阵又一阵的酸涩。
最后一篇,是专门对她写的:“期期,战爭差不多结束了,我明日就能回鹤城了。可我现在心中没有鬆一口气,反而更加低落和空荡。心境也跟刚来时完全不同了。一开始,我无畏战爭,巴不得將侵犯家乡的敌人打跑。可在战地医院的每一日,看到那么多年轻生命在眼前逝去,看到一刻钟前还健壮的人下一秒变得残缺,我才意识到,歷史书中所说的『战爭的残酷』究竟是怎么个残酷法。这些残酷的事並非仅仅是战爭输了的缘故。是不该有战爭。战爭受苦的总是底层百姓。可局势,又怎是老百姓能决定的呢?现在大小的军阀势力割据,局势动盪,老百姓对內对外都毫无尊严。这次结束的战爭並非是永久,很快会再有下次的混战。每每不能有一个强大的王朝一统九州时,九州便会一直陷入如此的混乱中。若有人能重新统一九州,驱逐外寇,建立一个稳定可靠的z府,让老百姓不再陷入战爭中,让国人有尊严,我愿鼎力支持他!哪怕付出性命的代价!不知我有生之年,能否见证这样的画面。但我期待,会有人再次做到。”
江无漾轻轻合上日记本,起身走到窗边,推开窗户。
夜风吹拂著她的头髮,带著一丝凉意。
窗外,一轮明月高悬在夜空,月光皎洁,洒在草坪旁的梧桐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她望著那轮明月,久久未动,脑海中反覆迴荡著宋彬儒日记里的话。
过了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轻柔却坚定,像是在对远方的宋彬儒诉说:“彬儒哥哥,希望你能理解我的决定。他赶走了外寇,让中原地区的局势稳定了下来,老百姓再也不用再受战乱之苦。跟他复合,我不仅能保护好弘郎,还能利用司令夫人的身份,为老百姓做更多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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