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陟后背驀然爬上一股凉意,眸中射出寒光。

“嘟……嘟……”

对方已掛断了电话。

男人看著话筒,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方才通话时,期期极有可能也在旁听著。

果然,这陈霽明上来说那些话,是为了引他亲口承认宋彬儒和江和德的事,想作为证据,让期期听个明白,进而挑拨他和期期的关係。

说不定,还想在期期心凉之后,攛掇期期跟他回鹤城!

想到这里,裴陟恨得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四起,脸上肌肉来回直跳。

期期身边有贴身侍卫廖瑛,还有警卫队看著,他並不担心陈霽明有能力对妻子怎么样。

但他担心陈霽明会对妻子乱说什么,挑拨他和妻子的关係。

毕竟,陈霽明手中握著一张死人牌。

他立刻吩咐秘书长:“去问警卫队,夫人现在在哪儿!”

……

华济诊所。

陈霽明扣上话筒,缓缓抬眸看向江无漾,眼底的急切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无漾,你听到了吧,他不敢承认!你想想这几件事的蹊蹺之处。突破总里府和大帅府的警卫队,杀人,纵火,抢人,安排狙击手去战地医院杀人,这些不是寻常势力能做到的!並且,还都紧密地发生在两日之內!”

不是江无漾不肯信。

而是,从作出回来的决定那日,她已选择了將过去封存。

念著过去,当下便无法进行。

这一切,都是在她综合考虑了许多因素的前提下,艰难作出的决定。

並且,现在,无论是学业,家庭,还是她所推动的妇女事业,都在按照她预想的,朝著好的方向进行。

人生变得自由,且有意义。

她无法因过去而捨弃现在。

她不忍去看陈霽明充满了红血丝,却又满含急切和愤怒的眼神,张了张唇,艰难地道:“陈老师,並非我不信,而是,我无法放弃现在的生活。我已决定拋却过去,往前走。”

陈霽明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

他定定看著她,双眼变得更红了些,向外凸著,像是充血过度,又像是含著未落下的泪水。

“无漾!你清醒一些!你清醒一些啊!”他忍不住使劲晃江无漾的肩。

江无漾没有躲闪,柔弱的肩膀任他摇晃,脸上是一种带著歉意的平静。

她轻声开口,语调虽柔和,却字字清晰,“霽明,抱歉,我无法离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得很明白。”

陈霽明顿住,片刻后,双臂无力地从她肩上垂下。

他看著江无漾,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笑,后来渐渐放大,变成了仰天狂笑。

笑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在不大的房间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紧。

他这失常的模样令江无漾蹙眉,关切地望著他,轻声问道:“霽明,你没事吧?”

陈霽明没回答,又笑了回,方止住。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方盒。

用袖子擦拭乾净桌面后,才將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盒盖上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宋彬儒穿著学生装,眉眼清秀,正是江无漾记忆中的模样。

江无漾神情一变,脸色有些苍白起来,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彬儒哥哥的坟墓只是个衣冠冢。

陈霽明端详著那张照片,声音变得温和了些,自顾自地道:“这是彬儒兄的骨灰盒。我一直带在身边。”

见江无漾面色震惊,他轻笑,解释道:“彬儒兄虽然葬在了公墓中,可这乱世,我怕有一日落下炮弹,將公墓炸毁,让彬儒兄无处葬身,便时时待在身边才放心。”

他望向江无漾,缓缓道:“自从彬儒兄被裴陟所害,我的人生便只剩了两件事:一是,为彬儒兄报仇;二是,寻回你,將你带回鹤城,在彬儒兄的身边,一辈子好好照顾你。”

“可是!我既没能杀掉裴陟这奸贼!又没能將你留在鹤城!”说到这里,他眼中射出愤恨的光。

他淒凉地笑:“我无用!辜负了彬儒兄的嘱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回了诡异的平静,“无漾,我不知裴陟用了什么手段让你不清醒!可我愿用我的鲜血让你清醒过来!”

江无漾的瞳孔睁大,惊呼道:“霽明!”

陈霽明从腰后拿出手枪,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温声叮嘱道:“好好保存彬儒兄的骨灰,別让他再受顛沛流离之苦。”

门外走廊上密切关注这一切的廖瑛,在他拿出手枪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对著他心窝处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

陈霽明的身躯向后一震。

他似乎感受不到剧痛,用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抬起手臂,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鲜血在眼前炸开。

红的白的溅得四处都是,落在书桌、墙壁上,甚至溅到了江无漾的脸上、裙摆上。

躺在地上的陈霽明已没有了任何生气。

原本清俊的一张脸,已血肉模糊,全然看不清样貌。

“夫人!”廖瑛衝进来扶住江无漾。

江无漾僵直地站著,看著屋內的一切,眼神空洞,像是被惊嚇得灵魂出窍了。

脸上的血跡与她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骇人。

“夫人……”廖瑛又气又急。

方才她应当坚持在夫人身边守护的,那样可以第一时间推开陈霽明。

他要死便去別处死,非要在夫人面前自杀,將夫人嚇出毛病来!

让她如何向司令交待!

走廊中传来军靴踩地的急促声音。

裴陟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期期!”

当他看到屋內的景象,看到江无漾满身血污、眼神空洞的模样时,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下狠狠一沉。

江无漾的脸上、身上都是粘稠的红色和白色,眼神怔怔的,像被嚇住了。

他上前將江无漾一把揽进怀中,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沾满血污的身体,为她捂住眼,哄著她往外走:“期期,別害怕。人死了就是一摊肉罢了,跟鸡羊没什么差別。不必害怕。”

江无漾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依旧呆滯地看著前方虚空处,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裴陟心急如焚,生怕她被嚇出什么事来,不禁恶狠狠扫向廖瑛。

廖瑛愧疚地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带妻子去检查一番最重要。

裴陟压住怒火,小心地扶住妻子。

江无漾身上软绵绵的,被他搂著走了几步后,无声地晕倒在他怀中。

男人的脸色更是黑沉到底,打横抱起妻子,疾步走向警卫队的轿车。

黑色的军靴踩过地上的血跡,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警卫队一路鸣笛径直开向了虞市中心医院。

……

所幸,医生说並无大碍,静养两日,別再受惊嚇便可,还开了几盒安神滋补的药让江无漾回去喝。

可江无漾脸色依旧苍白,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像是还没从惊嚇中缓过来。

裴陟心中的担忧並未消散。

他的妻柔弱善良,连只蚂蚁都不敢捻死,那血腥的场景,定是在妻子心里留下了阴影。

医学虽能治身体的病,却无法抚平心理的创伤。

他不能只信那些医生轻飘飘的一句“没事”。

司令府很快请来了一位做法灵验的张大师。

裴陟亲自在厅堂迎接,將江无漾的情况一一告知。

张大师听完,道:“司令放心,夫人这是受了凶煞之气惊扰,只需做场清秽叫魂法事,便可让魂魄归位,驱散邪祟。”

香烛点燃,裊裊青烟升起,张大师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时而用桃木剑在空中比划,时而將符咒点燃,灰烬隨风飘散,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凶煞之气。

裴陟站在一旁,神色肃穆,盯著张大师的动作,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法事能让江无漾彻底好起来。

作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来说,他根本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事,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

放到以前的他,司令府敢进来这么个装神弄鬼的人,他非要將其一枪毙了不可,省得熏脏了他的屋舍。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命格硬,不信这些东西便罢了,他的妻柔弱,不得不信。

法事进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张大师收起桃木剑,对著裴陟拱手道:“司令放心,夫人的魂魄已归位,凶煞之气也已驱散。只需让夫人安心静养,日后定不会再受困扰。”

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平安符,递给裴陟,“將此符压在夫人枕头下,可保她日后平安顺遂。”

裴陟稍稍放心,接过平安符,让人厚赏了张大师。

张大师走后,他拿著平安符走进臥室,轻轻將符压在江无漾的枕头下。

他坐到床边,握住江无漾的手,愧疚地低声道:“期期,是我的错,没能护好你。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这般惊嚇了。”

……

第二日,晨光透过纱帘洒进臥室时,江无漾先醒了。

她平躺著,身体一动不动,视线静静落在床幔的暗纹上。

那暗纹是祥云莲花的样式,本该透著温婉的意趣,此刻在她眼中却模糊成一片血色。

昨日诊所里的场景又不受控地涌入脑海。

陈霽明倒下时溅在白墙上的血点,顺著桌角滴落的脑浆,还有他最后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抹绝望的释然……

他临终前的每一句话都带著血腥味,在她脑中反覆迴响,让她心神难以安寧。

那些画面像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头,让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大块巨石压住。

她知道自己该冷静,该分清过去与当下,可那血淋淋的真相与死亡场景,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她与裴陟之间。

她的情绪无法控制地陷入了一种悲慟中。

之前在温泉山庄的时候,为了自保,她也杀过人,包括外国联军攻打雀城时,她也恨不得自己能一枪打死一个洋人侵略者。

可昨日惨烈死在她面前的是陈霽明。

若不是陈霽明蛰伏在虞市,一步步地引导她挣脱出裴陟设的骗局,让一切真相大白,她此时恐怕还被蒙在鼓里,还被裴陟用假家人和孩子牵制住,被拴在这司令府中过著望不到头的苦闷日子。

陈霽明对她深深有恩。

也是个有才华的医生。

可他就这样死在了她面前。

他的死,跟她有关係。

她没想到,在陈霽明温和睿智的外表下,竟是这样偏执刚烈的灵魂。

她决定拋却过去,往前看,但陈霽明没有一分一秒忘掉过过去,过去的仇恨推著他往前走,最终走到了这惨烈的一步。

彬儒哥哥,她,陈霽明,甚至是父亲,他们的惨剧都是由一个人造成的。

裴陟。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想过去,可现在她又无法不想。

陈霽明给她的震撼太大了。

她现在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满脑子都是陈霽明临终时失望、痛苦又绝望的模样。

是她错了么?

她应该怎样才好?

她再一次感到迷茫,痛苦,无助,孤单。

这样想著,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丝缎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因担心江无漾,裴陟一直没敢深睡,每隔半个时辰便会醒来看她一眼。

此刻江无漾细微的动作將他弄醒。

他眼没睁开,先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身旁,摸到了妻子温软的身躯后,他身子明显鬆弛了许多。

这才睁眼侧首看向身旁的人,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醒了?”

江无漾没说话,他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带。

可江无漾的身体轻轻往旁侧了侧,避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 “咯噔” 一下,那股刚睡醒的慵懒瞬间消散。

他直起身子,凝视著江无漾的侧脸。

她的肌肤雪白细腻,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可平日里縈绕在她身上的柔软气息,却被一层淡淡的冷意所取代。

裴陟缓缓收回手,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再睡会吧。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江无漾这才转首,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没了往日的温柔,反而透著点微凉的疏离,语气也平淡得没有起伏,“不用了。”

简单三个字,像块三块冰落在裴陟心上。

他不確定,在诊所里,陈霽明到底跟他的妻子说过什么。

更不確定,她的妻子到底信不信他。

数个疑问的念头在他脑中打转,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不说,时间长了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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