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0章 大慈安寺
裴陟后背驀然爬上一股凉意,眸中射出寒光。
“嘟……嘟……”
对方已掛断了电话。
男人看著话筒,脸色阴沉到了极点。
方才通话时,期期极有可能也在旁听著。
果然,这陈霽明上来说那些话,是为了引他亲口承认宋彬儒和江和德的事,想作为证据,让期期听个明白,进而挑拨他和期期的关係。
说不定,还想在期期心凉之后,攛掇期期跟他回鹤城!
想到这里,裴陟恨得咬牙切齿,攥紧了拳头,手臂上青筋四起,脸上肌肉来回直跳。
期期身边有贴身侍卫廖瑛,还有警卫队看著,他並不担心陈霽明有能力对妻子怎么样。
但他担心陈霽明会对妻子乱说什么,挑拨他和妻子的关係。
毕竟,陈霽明手中握著一张死人牌。
他立刻吩咐秘书长:“去问警卫队,夫人现在在哪儿!”
……
华济诊所。
陈霽明扣上话筒,缓缓抬眸看向江无漾,眼底的急切与愤怒几乎要溢出来。
“无漾,你听到了吧,他不敢承认!你想想这几件事的蹊蹺之处。突破总里府和大帅府的警卫队,杀人,纵火,抢人,安排狙击手去战地医院杀人,这些不是寻常势力能做到的!並且,还都紧密地发生在两日之內!”
不是江无漾不肯信。
而是,从作出回来的决定那日,她已选择了將过去封存。
念著过去,当下便无法进行。
这一切,都是在她综合考虑了许多因素的前提下,艰难作出的决定。
並且,现在,无论是学业,家庭,还是她所推动的妇女事业,都在按照她预想的,朝著好的方向进行。
人生变得自由,且有意义。
她无法因过去而捨弃现在。
她不忍去看陈霽明充满了红血丝,却又满含急切和愤怒的眼神,张了张唇,艰难地道:“陈老师,並非我不信,而是,我无法放弃现在的生活。我已决定拋却过去,往前走。”
陈霽明一怔,似是没料到她会这样直接。
他定定看著她,双眼变得更红了些,向外凸著,像是充血过度,又像是含著未落下的泪水。
“无漾!你清醒一些!你清醒一些啊!”他忍不住使劲晃江无漾的肩。
江无漾没有躲闪,柔弱的肩膀任他摇晃,脸上是一种带著歉意的平静。
她轻声开口,语调虽柔和,却字字清晰,“霽明,抱歉,我无法离开。这是我自己的选择。我想得很明白。”
陈霽明顿住,片刻后,双臂无力地从她肩上垂下。
他看著江无漾,像是第一次认识她一般,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
起初只是压抑的笑,后来渐渐放大,变成了仰天狂笑。
笑声里满是绝望与不甘,在不大的房间里迴荡,听得人心头髮紧。
他这失常的模样令江无漾蹙眉,关切地望著他,轻声问道:“霽明,你没事吧?”
陈霽明没回答,又笑了回,方止住。
他转身走向书桌,拉开抽屉,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精致的紫檀木方盒。
用袖子擦拭乾净桌面后,才將盒子轻轻放在桌上。
盒盖上贴著一张黑白照片。
照片里的宋彬儒穿著学生装,眉眼清秀,正是江无漾记忆中的模样。
江无漾神情一变,脸色有些苍白起来,指尖微微颤抖。
原来彬儒哥哥的坟墓只是个衣冠冢。
陈霽明端详著那张照片,声音变得温和了些,自顾自地道:“这是彬儒兄的骨灰盒。我一直带在身边。”
见江无漾面色震惊,他轻笑,解释道:“彬儒兄虽然葬在了公墓中,可这乱世,我怕有一日落下炮弹,將公墓炸毁,让彬儒兄无处葬身,便时时待在身边才放心。”
他望向江无漾,缓缓道:“自从彬儒兄被裴陟所害,我的人生便只剩了两件事:一是,为彬儒兄报仇;二是,寻回你,將你带回鹤城,在彬儒兄的身边,一辈子好好照顾你。”
“可是!我既没能杀掉裴陟这奸贼!又没能將你留在鹤城!”说到这里,他眼中射出愤恨的光。
他淒凉地笑:“我无用!辜负了彬儒兄的嘱託!”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变回了诡异的平静,“无漾,我不知裴陟用了什么手段让你不清醒!可我愿用我的鲜血让你清醒过来!”
江无漾的瞳孔睁大,惊呼道:“霽明!”
陈霽明从腰后拿出手枪,脸上露出一抹释然的笑,温声叮嘱道:“好好保存彬儒兄的骨灰,別让他再受顛沛流离之苦。”
门外走廊上密切关注这一切的廖瑛,在他拿出手枪的那一刻,便毫不犹豫地对著他心窝处开了一枪。
“砰”地一声。
陈霽明的身躯向后一震。
他似乎感受不到剧痛,用最后一丝力气,颤抖著抬起手臂,对准自己的太阳穴开了一枪。
鲜血在眼前炸开。
红的白的溅得四处都是,落在书桌、墙壁上,甚至溅到了江无漾的脸上、裙摆上。
躺在地上的陈霽明已没有了任何生气。
原本清俊的一张脸,已血肉模糊,全然看不清样貌。
“夫人!”廖瑛衝进来扶住江无漾。
江无漾僵直地站著,看著屋內的一切,眼神空洞,像是被惊嚇得灵魂出窍了。
脸上的血跡与她苍白的肌肤形成鲜明对比,显得格外骇人。
“夫人……”廖瑛又气又急。
方才她应当坚持在夫人身边守护的,那样可以第一时间推开陈霽明。
他要死便去別处死,非要在夫人面前自杀,將夫人嚇出毛病来!
让她如何向司令交待!
走廊中传来军靴踩地的急促声音。
裴陟高大的身影很快出现在门口。
“期期!”
当他看到屋內的景象,看到江无漾满身血污、眼神空洞的模样时,心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往下狠狠一沉。
江无漾的脸上、身上都是粘稠的红色和白色,眼神怔怔的,像被嚇住了。
他上前將江无漾一把揽进怀中,用自己的外套裹住她沾满血污的身体,为她捂住眼,哄著她往外走:“期期,別害怕。人死了就是一摊肉罢了,跟鸡羊没什么差別。不必害怕。”
江无漾没有说话,只是僵硬地靠在他怀里,脸色苍白,一双大眼睛依旧呆滯地看著前方虚空处,连睫毛都没动一下。
裴陟心急如焚,生怕她被嚇出什么事来,不禁恶狠狠扫向廖瑛。
廖瑛愧疚地低下了头,不敢吱声。
现在不是发火的时候,先带妻子去检查一番最重要。
裴陟压住怒火,小心地扶住妻子。
江无漾身上软绵绵的,被他搂著走了几步后,无声地晕倒在他怀中。
男人的脸色更是黑沉到底,打横抱起妻子,疾步走向警卫队的轿车。
黑色的军靴踩过地上的血跡,留下一串猩红的脚印。
警卫队一路鸣笛径直开向了虞市中心医院。
……
所幸,医生说並无大碍,静养两日,別再受惊嚇便可,还开了几盒安神滋补的药让江无漾回去喝。
可江无漾脸色依旧苍白,闭著双眼,长长的睫毛安静地垂著,像是还没从惊嚇中缓过来。
裴陟心中的担忧並未消散。
他的妻柔弱善良,连只蚂蚁都不敢捻死,那血腥的场景,定是在妻子心里留下了阴影。
医学虽能治身体的病,却无法抚平心理的创伤。
他不能只信那些医生轻飘飘的一句“没事”。
司令府很快请来了一位做法灵验的张大师。
裴陟亲自在厅堂迎接,將江无漾的情况一一告知。
张大师听完,道:“司令放心,夫人这是受了凶煞之气惊扰,只需做场清秽叫魂法事,便可让魂魄归位,驱散邪祟。”
香烛点燃,裊裊青烟升起,张大师手持桃木剑,口中念念有词,时而用桃木剑在空中比划,时而將符咒点燃,灰烬隨风飘散,仿佛在驱散空气中的凶煞之气。
裴陟站在一旁,神色肃穆,盯著张大师的动作,心中默默祈祷,希望这场法事能让江无漾彻底好起来。
作为一个双手沾满鲜血的人来说,他根本不信这些牛鬼蛇神之事,对这些东西嗤之以鼻。
放到以前的他,司令府敢进来这么个装神弄鬼的人,他非要將其一枪毙了不可,省得熏脏了他的屋舍。
可今时不同往日。
他命格硬,不信这些东西便罢了,他的妻柔弱,不得不信。
法事进行了约莫一个时辰,张大师收起桃木剑,对著裴陟拱手道:“司令放心,夫人的魂魄已归位,凶煞之气也已驱散。只需让夫人安心静养,日后定不会再受困扰。”
他又从布包里取出一张黄色的平安符,递给裴陟,“將此符压在夫人枕头下,可保她日后平安顺遂。”
裴陟稍稍放心,接过平安符,让人厚赏了张大师。
张大师走后,他拿著平安符走进臥室,轻轻將符压在江无漾的枕头下。
他坐到床边,握住江无漾的手,愧疚地低声道:“期期,是我的错,没能护好你。以后我再也不会让你受这般惊嚇了。”
……
第二日,晨光透过纱帘洒进臥室时,江无漾先醒了。
她平躺著,身体一动不动,视线静静落在床幔的暗纹上。
那暗纹是祥云莲花的样式,本该透著温婉的意趣,此刻在她眼中却模糊成一片血色。
昨日诊所里的场景又不受控地涌入脑海。
陈霽明倒下时溅在白墙上的血点,顺著桌角滴落的脑浆,还有他最后望向自己时,眼中那抹绝望的释然……
他临终前的每一句话都带著血腥味,在她脑中反覆迴响,让她心神难以安寧。
那些画面像锋利的针,密密麻麻扎在她心头,让她呼吸渐渐急促起来,胸口闷得像是被一大块巨石压住。
她知道自己该冷静,该分清过去与当下,可那血淋淋的真相与死亡场景,像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横在她与裴陟之间。
她的情绪无法控制地陷入了一种悲慟中。
之前在温泉山庄的时候,为了自保,她也杀过人,包括外国联军攻打雀城时,她也恨不得自己能一枪打死一个洋人侵略者。
可昨日惨烈死在她面前的是陈霽明。
若不是陈霽明蛰伏在虞市,一步步地引导她挣脱出裴陟设的骗局,让一切真相大白,她此时恐怕还被蒙在鼓里,还被裴陟用假家人和孩子牵制住,被拴在这司令府中过著望不到头的苦闷日子。
陈霽明对她深深有恩。
也是个有才华的医生。
可他就这样死在了她面前。
他的死,跟她有关係。
她没想到,在陈霽明温和睿智的外表下,竟是这样偏执刚烈的灵魂。
她决定拋却过去,往前看,但陈霽明没有一分一秒忘掉过过去,过去的仇恨推著他往前走,最终走到了这惨烈的一步。
彬儒哥哥,她,陈霽明,甚至是父亲,他们的惨剧都是由一个人造成的。
裴陟。
她明明已经决定不想过去,可现在她又无法不想。
陈霽明给她的震撼太大了。
她现在无法静下心来做任何事,满脑子都是陈霽明临终时失望、痛苦又绝望的模样。
是她错了么?
她应该怎样才好?
她再一次感到迷茫,痛苦,无助,孤单。
这样想著,她指尖无意识地抓紧了床单,丝缎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因担心江无漾,裴陟一直没敢深睡,每隔半个时辰便会醒来看她一眼。
此刻江无漾细微的动作將他弄醒。
他眼没睁开,先是习惯性地摸了摸身旁,摸到了妻子温软的身躯后,他身子明显鬆弛了许多。
这才睁眼侧首看向身旁的人,声音还带著刚醒的沙哑:“醒了?”
江无漾没说话,他揽住她的腰,將她往自己怀里带带。
可江无漾的身体轻轻往旁侧了侧,避开了他的触碰。
男人的手僵在半空,心中 “咯噔” 一下,那股刚睡醒的慵懒瞬间消散。
他直起身子,凝视著江无漾的侧脸。
她的肌肤雪白细腻,在晨光下泛著柔和的光泽,可平日里縈绕在她身上的柔软气息,却被一层淡淡的冷意所取代。
裴陟缓缓收回手,喉结动了动,声音放得更柔,带著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再睡会吧。医生说你得多休息。”
江无漾这才转首,目光落在他脸上。
她那双黑白分明的眼眸中,没了往日的温柔,反而透著点微凉的疏离,语气也平淡得没有起伏,“不用了。”
简单三个字,像块三块冰落在裴陟心上。
他不確定,在诊所里,陈霽明到底跟他的妻子说过什么。
更不確定,她的妻子到底信不信他。
数个疑问的念头在他脑中打转,却一个字也不敢问出口。
不说,时间长了便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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