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是提起来,越说,漏洞会越多。

再冠冕堂皇的理由,在 “杀人” 两个字面前,都显得苍白无力。

期期知道得越多,原谅他的可能性就越小。

宋彬儒和江和德的事,是他与妻子之间最隱秘的隔阂,是他要小心翼翼维护的秘密。

他僵硬地扯出一个笑容,坐起来道:“那我们起来吃饭吧?”

说著,他掀开被子下床,为她拿来衣裳和鞋袜。

江无漾坐在床上,目光追隨著他的身影。

见他熟练地为自己准备衣物、小心翼翼的模样,她心中泛起一丝复杂的情绪。

有动容,有纠结,还有一种撕扯的痛。

待裴陟拿著衣裳回到床边,正要伸手扶她时,她终於开口,声音轻轻地,带著些许冷淡,“我想独自待几天。”

裴陟的动作猛地顿住,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苍白。

他下意识地就往最坏的方向想。

他的妻是不是听了陈霽明的挑唆,要拋弃他,拋弃弘郎,离开这个家!

恐慌如潮水般涌上心头。

他再也维持不住方才强装的温和,一把抓住江无漾的手,语气急切得有些发颤,“期期,你別听陈霽明胡说!他是个人生不如意的疯子罢了!他血口喷人!他说的所有那些都是假的!”

他紧紧攥著她的手,像是怕她下一秒就会消失,语气又粗又急地为自己辩解,“陈霽明就是想挑拨我们的关係,他见不得我们好!他恨不得你能离开我!我虽然做过一些让你不开心的事,但我不是那种人!”

越说,他的声音越急,连呼吸都变得粗重,眼底满是慌乱与恳求,“期期,我知道你受了惊嚇心里不舒服,你要打要骂都可以,別离开我好不好?我以后一定好好表现,再也不跟你吵架,再也不惹你生气,不做令你不开心的事!弘郎也不能没有妈妈!期期,別离开我们……”

他不敢去看江无漾的眼睛,怕从她眼中看到决绝,只能死死攥著她的手,一遍遍地为自己辩解,一遍遍地恳求她留下。

江无漾被他攥得有些疼,却没有挣脱。

她轻嘆了口气,声音依旧平淡,却多了几分疲惫,“我没有要离开,只是想静静。你先鬆开。”

裴陟这才意识到自己用力过猛,连忙鬆开手,看到她手腕上被攥出了红痕,心中满是愧疚,“期期,我我不是故意的,我只是怕……”

“我知道。” 江无漾轻声打断他,“我心內很乱,只想独自待著。给我几天时间。”

或许独自待几天,真的能让她理清这纠缠的思绪。

这些缠绕在一起的事,靠谁开解都无用,需要她独自拆解,才能彻底放下。

裴陟还想说什么,可看著江无漾眼中那抹不容拒绝的疏离,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此刻纠缠只会让她更反感,只能选择妥协。

他声音低沉,语气中带了几分无奈的退让,“好,我不打扰你。这几日我在司令署住。等你什么时候心情好了,我再回来。”

江无漾却道:“我想去大慈安寺待两天。”

大慈安寺是虞市最古老的寺庙,香火鼎盛,环境清幽。

寺里的老方丈精通佛法,据说诵经祈福最是灵验。

去那里待几天,既能避开尘世的纷扰,也能为陈霽明和宋彬儒诵经。

她打算將宋彬儒和陈霽明的骨灰盒寄存在寺中 。

那里远离战乱和纷爭,定能让他们得到真正的安寧。

裴陟顿住,直直看向她,幽深的目光中带了丝警觉,“去寺庙做什么?那里条件简陋,不如在家静养。”

听到“寺庙”两个字,他下意识地就想拒绝。

寺庙身处半山腰,远离市区,他一怕江无漾悄无声息地逃走,二是怕被那些什么大师方丈的一攛掇,她对自己更失望透顶,一下子有了出家的念头怎么办。

“那里清净,无人打扰,我也想为陈霽明和宋彬儒诵经祈福。” 江无漾声音轻轻地解释,毫无避讳的意思,直接道出了自己的想法,“他们俩的骨灰盒,我想寄存在寺里。那里远离尘囂,能让他们自此安息。”

这番话,像根长刺缓缓扎进裴陟心里。

他看著江无漾认真的模样,看著她提起宋彬儒和陈霽明时的哀痛,一股酸意从心底翻涌上来。

都过去这么久了,她还对宋彬儒如此上心,连骨灰盒的安置都要亲自操心,甚至要为他特意去寺庙诵经。

而自己呢?

明明是她现在的丈夫,却要看著她为別的男人费心,连一句不满都不敢说。

嫉妒像藤蔓一样缠住他的心房,越收越紧,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甚至能想像到江无漾在寺庙里,对著宋彬儒的骨灰盒诵经时的模样。

那样专注,那样虔诚,仿佛那个逝去的人,比他这个活生生的丈夫还要重要。

一股暗火在他胸腔里“噌噌”燃烧,他想反驳,想质问,想让她不许再管宋彬儒的事,更不许管陈霽明的事。

可话到嘴边,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理亏在先。

他怕她对他更心寒,不敢再反对她。

“好,我陪你去。”裴陟强迫自己压下心中的酸意与怒火,脸上挤出一抹宽和的笑容,“我让人先去寺里安排,给你收拾最好的禪房,再请老方丈亲自为你诵经。”

他只能用这种方式,表达自己的 “支持”,悄悄將自己融入其中。

至少,他能陪在她身边,不让她独自在寺庙每日没有尽头地追忆与宋彬儒的过往。

江无漾却拒绝了,“我想自己去。”

裴陟的心又沉了沉,可看著江无漾不容拒绝的眼神,只能点头:“好,听你的。我让人提前准备好物品。”

“晋存,谢谢你。” 江无漾的语气柔和了些,眼中的疏离也淡了几分。

裴陟看著她的模样,心中的酸意更甚,却只能在心里安慰自己:没关係,宋彬儒只是个死人,就算期期再为他费心,他也没法跟自己爭了。陈霽明那个定时炸弹也死了,以后再也没人会在期期面前提宋彬儒的事,再也没人会挑拨他们的关係。

等期期从寺庙回来,这件事就彻底结束了,他们还能像以前一样,好好过日子。

他只能等。

等期期调整好心情,等她愿意重新接纳他。

只要她不离开,只要她好好的,再久他都能等。

这样想著,心中的怒火渐渐平息了些,只剩下了几分无奈的隱忍。

僕妇已將滋补汤药送进来。

裴陟拿起药碗,舀起一勺汤药,吹了吹,递到江无漾嘴边:“乖,先把药喝了。”

……

大慈安寺。

空气中飘著淡淡的檀香。

寺內很静,只有风吹过古柏的簌簌声,夹杂著远处佛堂传来的隱约钟声,將尘世的喧囂隔绝在外。

这几日,江无漾的生活简单而规律。

不与外界的任何人联繫,每日就是沉浸在这寺庙中,过著晨钟暮鼓的修行生活。

清晨参加早课,上午在功德堂为宋彬儒和陈霽明诵经,午后坐在禪房的窗边看书,傍晚跟著僧人一起绕寺行走。

有时会在古柏下听小沙弥讲寺里的故事,或者在佛堂外看信徒跪拜祈福,听他们低声诉说生活的苦难。

听了那么多,才发现自己的纠结在眾生的疾苦面前,竟显得那样渺小。

……

傍晚,她又去了功德堂。

夕阳透过窗欞照进来,落在宋彬儒的骨灰盒与陈霽明的牌位上,镀上一层暖光。

她盘膝坐下,点燃线香,轻声诵念起刚学会的往生咒。

念到一半时,窗外忽然下起了小雨,雨滴打在树叶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与经文声交织在一起。

江无漾並未受影响,仍闭目诵念。

没多时,外面雨势骤然变密,“沙沙” 声变成了 “哗哗” 的轰鸣。

雨点狠狠砸在窗欞上、瓦檐上、庭院的青石板上,发出 “噼啪” 的脆响。

庭院里的梧桐叶被雨水打得剧烈摇晃,叶片翻转著露出苍白的背面。

一道道水帘从屋檐垂落下来,像一道透明的屏障,將庭院与功德堂彻底隔开。

地面上的积水很快漫过了青石板的缝隙,泛起一圈圈急促的涟漪。

风也跟著起了势,裹著雨水从窗缝里钻进来,带著一丝凉意拂过江无漾的脸颊。

她缓缓睁目,望向窗外。

这让她想到了在夷山別苑中的那场雨。

也是这样一场雨,將她留在了孔雀房中。

她看著大雨,触景伤情,向当时的赵三倾诉了自己的心事和感慨。

那时,以为倾诉完后,他们就会成为彼此的过客,消失在人海。

却没料到,那竟是悲剧的开始。

可现在的她再去回看这几年的人和事,她也无法肯定,若她没有救裴陟,一定会过得比现在更好。

想到此,她抿了抿唇,极淡地笑了下。

而后缓缓闭目,朱唇轻动,继续诵经。

湿凉的风携著一股清新的泥土气息袭入鼻尖。

混著檀香,在功德堂里瀰漫开来。

雨声此刻已变得震耳欲聋,几乎要盖过她的诵经声,可奇怪的是,她的心却愈发平静。

她闭上眼,任由那滂沱的雨声灌满耳际,仿佛能透过这声音,看到雨水如何顺著梧桐树干往下淌,在树皮上画出一道道蜿蜒的水痕;看到雨水如何漫过功德堂外的石阶,將阶上的青苔洗得愈发鲜绿;也看到了那些让她难以放下的过往。

她十五岁生日宴上,宋彬儒送她珍珠项炼时真挚温柔的眼神……

在虞市第一次见陈霽明时,他眸光一亮的样子……

夷山別苑的门口,爆炸时裴陟毫不犹豫扑到她身上为她捂住双耳的情景……

这一切都像电影般在她脑海中快速跃过。

不自觉地,她加快了诵经的速度。

念到 “娑婆訶” 的最后一个音节时,窗外的雨势达到了顶峰。

整个世界仿佛都被雨声笼罩,瓦檐的水帘连成了片,像一道白色的瀑布。

庭院里的积水已能映出天空的灰云,雨点砸在水面上,溅起的水花有手指高,又迅速落下,激起新的涟漪。

诵经声停住,江无漾睁开眼,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模糊的雨景上。

雨丝密集得像一张网,將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古松都罩在其中,只剩下朦朧的轮廓,倒有了几分水墨丹青的意境。

就在这时,她麻木的脑中忽然变得轻快了许多。

过往的恩怨也好,执念也罢,就像这雨水,落下时会掀起涟漪,可终究会渗入泥土,匯入溪流,在阳光升起时蒸发消散,归於平静。

宋彬儒和陈霽明都已是无法改变的过往。

她若一直困在 “为什么是他们”“为什么是我”“都是我” “都是他”的执念里,只会耗儘自己,耗尽身边人。

她还有许多事要做。

这些都是鲜活的 “当下”,是她能把握住的,值得她珍惜的生活。

与逝去的人和事真正的告別,不是躲避,不是忘记,而是带著过往的回忆,好好地走向当下的生活。

……

不知过了多久,雨势渐渐弱了下去。

“哗哗” 的轰鸣变回 “沙沙” 的轻响,再后来,又成了 “嗒嗒” 的细碎声响。

江无漾却依旧保持著合十的姿势,闭著眼,静静听著雨声的变化。

她能清晰地感受到,心头那道因过往而紧绷的弦,在雨势从滂沱到渐缓的过程中,也缓缓鬆弛下来。

那些缠绕的结,也隨著雨滴的落下与消散,渐渐解开、抚平。

她忽然想起裴陟送她来寺时,在山脚下不舍又不安的眼神。

他让人送来的糕点还在禪房的书桌上。

她又想到,弘郎在家中可能正想妈妈,问爸爸 “妈妈什么时候回来”。

这些画面像暖流般涌入心头,驱散了最后一丝因过往而起的寒凉与麻痛。

雨停时,天边恰好透出一抹淡淡的霞光。

江无漾缓缓睁开眼,看向宋彬儒的骨灰盒与陈霽明的牌位,眼中已没了往日的悲伤与纠结,只剩下平静的释然。

这一场从细密到滂沱、再到渐歇的雨,这一段伴著雨声的经声,让她彻底醒悟。

她对著牌位轻轻躬身,轻声道:“彬儒哥哥,霽明,谢谢你们曾出现在我的生命里。往后,我会好好生活,也愿你们在另一个世界,能放下执念,安稳安息。”

说完,她起身,推开木门。

雨后的空气格外清新,带著泥土与草木的清香。

庭院里的梧桐叶上还掛著水珠,阳光透过云层洒下来,在水珠上折射出细碎的光芒。

她抬头望向禪房的方向,脚步轻快了许多。

……

山上一日,山下数年。

这六日,南方的局势从先前的骚乱不断,彻底走向失控。

三支地方武装组成 “討罗联军”,从三面夹击罗正新的大本营。

起初罗正新还想依靠残存的兵力抵抗,可因罗正新之前种种助紂为虐的懦弱行径,他麾下的士兵早已对其失望。

开战不到半月,就有两个旅临阵倒戈,投向 “討罗联军”。

雪上加霜的是,南方的商会也集体倒戈。

因罗正新无力约束外国商人,商户们的利益受损严重,商会不仅停止向大帅府缴纳赋税,还联合罢市,断绝了罗正新的粮草供应。

城內的百姓更是自发涌上街头,举著 “罗汉奸滚出南方” 的標语,配合 “討罗联军” 打开城门。

罗正新见大势已去,试图带著家眷和残余的財物逃往租界,却在城门处被倒戈的士兵拦下。

最终,罗正新在自己的大帅府內被 “討罗联军” 俘虏,隨后被押往街头示眾,南方的统治权被多支地方武装瓜分。

江无漾在下山的车上看到这些新闻时,一时心惊得全身血液都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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