噼里啪啦——!
轰!
噼——啪!
咚!
咻——砰!
尖锐急促的“百子鞭”,沉闷震耳的“二踢脚”,拖著长音尖啸著躥上夜空、然后轰然绽开的“起火”。
还有孩子们扯著嗓子、混杂著兴奋与惊嚇的尖叫,大人们半真半假、带著笑意的呵斥……各种各样的声音。
从村头到村尾,从高坡到低洼,毫无章法地混作一团,拧成一股洪亮、嘈杂、充满硫磺硝烟味的声浪,潮水般涌过来,拍打著每家每户的门窗。
那股子鞭炮燃放后特有的、辛辣呛鼻又透著莫名喜庆的硝烟味道,变得无比浓烈。
霸道地穿透了新糊的、还带著秸秆清香的麻纸窗欞,钻进了林家堂屋,顷刻间便將屋里那点慵懒、温暖、带著食物甜香的气息搅了个七零八落。
火光在窗外一阵紧似一阵地明灭闪烁,將窗纸上新贴的、憨態可掬的“连年有余”胖娃娃剪纸。
映照得忽而清晰红艷,忽而模糊暗淡,仿佛那娃娃也在隨著声浪跳动。
整个林家村,在这突如其来的、震耳欲聋的声浪和光影的洗礼下,仿佛一头被惊蛰雷声唤醒的巨兽,短暂地、鲜活地、微微战慄地,活了过来。
林青山被这喧闹惊动,从半睡半醒的迷糊状態里挣出,又咳嗽了两声,声音有些沙哑。
他用手撑著竹椅扶手,有些费力地直起些佝僂的身子,侧耳听了听窗外沸反盈天的动静,转向林凡,说道:“该送饭去了。”
他的目光看向桌上早已准备好的旧竹篮。
“去祠堂,给你六叔送过去。大年夜的,他一个人守著那一屋子的冷清牌位,连口热乎饭都吃不上,心里头……怕是更冷清。”
“哎。”林凡应了一声,声音平静。
早就料到的差事。
他放下手里那截已经凉透了的炭头,指尖传来一点微凉的触感。
王氏手脚麻利,已经將一个盖著厚厚棉垫子的旧竹篮递了过来。
掀开垫子一角看了看,里面是粗瓷海碗盛著的、堆得冒了尖的白米饭,米粒颗颗饱满,热气透过棉垫缝隙丝丝缕缕地冒出来。
米饭顶上,铺著好几块油光红亮、颤巍巍的红烧肉,肥瘦相间,浓稠的酱汁浸透了下面的米饭。
旁边是两个煎得金黄酥脆、边缘带著焦酥的荷包蛋,还有一碟绿油油的炒青菜,一碟自家醃的、切得细细的咸菜疙瘩丝。
朴实,却已是这个家里年夜饭桌上能分出的、顶好的份额了。
篮子提在手里,沉甸甸的,透过棉垫传来温热的踏实感。
林凡接过篮子,王氏又替他紧了紧棉袄的领口,嘴里念叨著:
“外面冷,风大,快去快回。篮子捂严实了,別让饭凉了。跟你六叔说,让他趁热吃,別光顾著收拾,明儿祭祖的东西,不差这一晚上……”
“知道了,娘。”
林凡低声应著,推开了堂屋的门。
喧囂和寒气如同等待已久的猛兽,一同扑了上来。
鞭炮的火光在村子里各个角落此起彼伏地闪烁、跳跃,炸开的红色、金色纸屑混合著白天未化尽的、骯脏的雪末。
在冷冽的夜风里打著旋儿,飘飘扬扬,落在屋顶、树梢和行人的肩头。
空气中瀰漫著浓得化不开的硝烟味、火药味,还有家家户户飘出的燉肉、蒸饃的香气,混杂在一起,形成一种奇异而浓烈的年节气息。
人人脸上似乎都多了几分鲜活的笑意,哪怕是平日里愁眉苦脸的,此刻眉梢也鬆快了些。
孩子们像脱韁的野马,捂著耳朵,尖叫著在瀰漫硝烟的巷子里乱窜,追著尚未炸响的炮仗,或是捡拾地上残留的、未燃尽的鞭炮筒子。
大人们三三两两地聚在自家屋檐下、院门口,抄著手,呵著白气,指点著空中炸开的烟花。
谈论著谁家的“起火”飞得高,谁家的“满地红”响得脆,笑声被鞭炮声切割得断断续续。
林凡提著竹篮,低著头,快步穿过这片短暂而喧腾的、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喜气。
他的身影与周遭的热闹格格不入,像是一滴沉默的油,无法融入这锅沸水。
越往村子后头走,身后的喧囂就越发模糊遥远,只剩下嗡嗡的、不间断的轰鸣作为背景音,沉闷而失真,像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动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加深沉的、仿佛有实质重量的寂静,从祠堂的方向瀰漫过来,一点点將他包裹。
这寂静並非空无一物,它带著祠堂特有的、混合了陈年松木、朽败的漆皮、积年累月的香火灰烬以及灰尘的味道。
冰冷而陈旧,如同有形之物,贴著他的皮肤,渗入他的呼吸。
月光在这里似乎比村子里更亮一些,清凌凌的,带著寒意,洒在祠堂前略显空旷的泥土地上,也洒在那两扇厚重的、掉了不少漆皮的木门上。
门虚掩著,留出一道狭窄的缝隙,祠堂里面长明灯和香烛昏黄摇曳的光,从门缝里挤出来,在地上投下一道扭曲跳跃的光带。
林凡走到门前,脚步並未停顿,伸手就推向那虚掩的门,动作却猛地僵在了半空,离门板只有寸许距离。
一丝味道。
极淡,淡到几乎被祠堂本身的陈旧气息所掩盖,却又无比清晰地,猝不及防地刺入他的鼻腔,直抵脑髓深处。
血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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