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屏住了呼吸,心臟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破膛而出。

指尖,轻轻地,极其轻微地,触碰到了六叔垂在身侧、自然弯曲的手臂。

触感传来的瞬间,林凡的身体猛地一颤,如遭电击。

硬。冷。

不是活人皮肤该有的那种温软弹性,也不是久站之后的僵硬。

而是一种彻底的、毫无生机的冰冷和坚硬,像是摸到了一段在冰窖深处冻了不知多少年月的枯木,所有的水分和生命的热度都已离它而去。

没有回应。没有活人受到触碰时该有的、哪怕最细微的肌肉瑟缩或体温传递。

只有一片死寂的冰冷,顺著指尖,瞬间蔓延至林凡的全身,冻得他骨髓都在发颤。

就在他指尖触碰的剎那,仿佛这轻微的接触,打破了某种微妙而脆弱的平衡。

林六顺那站得笔直、僵硬如木雕的身体,极其轻微地、几乎难以察觉地,晃动了一下。

幅度很小,却清晰无比。

借著供桌上那剧烈摇曳、明灭不定的烛火光芒,林凡的眼睛,死死地、一瞬不瞬地盯住了六叔的后颈与旧棉袄衣领交界处的那一小片皮肤。

一道细细的、笔直的、顏色极淡的红线,驀然出现在那里。

那红线起初真的极细,细得像是不小心被最细的硃砂笔,在苍白的皮肤上轻轻画了一道痕,若有若无。

然后,在林凡骤然收缩至针尖大小、瞳孔里倒映出跳跃烛火的眼眸里,那道红线。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变粗,顏色加深,由淡红转为暗红,再转为一种近乎黑色粘稠的深红。

它不再是一条线,而是洇开,撕裂,变成了一道触目惊心、皮肉翻卷的暗红色裂口。

温热的、粘稠的、带著浓烈铁锈腥甜气味的液体,终於衝破了皮肤和肌肉最后一点微弱的束缚。

从那道裂口中,爭先恐后地、汩汩地涌了出来。

它们顺著灰蓝色棉袄粗糲的纹理,蜿蜒而下,像一条条诡异蠕动的红色小蛇,迅速漫延开来。

浸透了衣领,染红了肩背,然后滴滴答答,连绵不绝地砸落在祠堂光洁冰冷、映著幽幽灯火的青砖地面上。

啪嗒。啪嗒。啪嗒……

声音其实很轻,在死一般寂静、只有烛火嗶剥声的祠堂里,却像一柄柄沉重无比的铁锤。

裹挟著冰冷粘稠的血腥气,一下,又一下,狠狠地、精准地砸在林凡的耳膜上,砸在他的心尖上。

每一下,都让他全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痉挛一下。

浓郁得几乎令人窒息的血腥气,如同实质的、粘稠的雾,轰然炸开,彻底充斥了他的整个鼻腔,冲入他的胸腔,钻进他的头颅,渗透到他每一个毛孔里。

眼前的一切,那些舞动的牌位影子,摇曳的烛火。

冰冷的青砖,六叔僵直的背影,瞬间失去了所有的顏色。

所有的细节,只剩下大片大片泼溅开的、无边无际的、粘稠得化不开的暗红。

“六叔!”

一声不似人声的、仿佛从肺腑最深处被硬生生撕扯出来、带著血肉碎末的嘶吼。

猛地从林凡剧烈起伏的胸膛里迸发出来。

嘶哑,破裂,尾音带著绝望的颤慄和血沫的腥甜。

眼前的世界在瞬间崩塌、旋转、染血。

所有的理智,所有的权衡利弊,所有的隱忍谋划,所有关於自身安危、关於父母未来、关於神秘石碑和诡异货郎的顾虑……

在这一刻,被这泼天盖地的、带著六叔最后体温的暗红,被指尖传来的、彻底死寂的冰冷触感,被那滴滴答答、仿佛永无止境的滴落声……

焚烧得乾乾净净,连灰烬都不剩。

只剩下最纯粹的悲痛,如同被人生生剜去了心臟。

只剩下最疯狂足以焚毁一切的怒火,如同地狱的熔岩从脚底直衝天灵盖。

还有那隨之而来的、几乎要將他自己都吞噬掉的、铺天盖地的自责与痛恨——为什么没有早点察觉?

为什么没有多几分警惕?

为什么自己明明已是修士,却连身边最亲近的人都保护不了?!

丹田深处,那颗一直缓缓旋转、温润內敛、带著混沌初开般晦暗气息的混沌道种。

像是被这极致到顶点、几乎要衝破肉身束缚的情绪洪流狠狠撞了一下,猛地一震。

嗡!

一声只有林凡自己能“听”到的、仿佛来自灵魂深处的低沉轰鸣。

紧接著,狂暴到近乎毁灭的沛然巨力,如同压抑了千万年的火山,轰然炸开。

不再是之前那种不受控制、滯涩难言的彆扭感,而是一种纯粹的充满了破坏与毁灭意志的力量洪流。

这股力量混杂著无尽的悲伤、冲天的愤怒、噬心的自责,以及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清晰意识到的、对自身“无能”与“无力”的深切痛恨。

如同挣脱了所有枷锁的洪荒猛兽,轰然冲向了他四肢百骸的每一条经脉,每一个窍穴。

“呃啊!”

林凡发出一声痛苦到极致的闷哼,脖颈和额头的青筋如同扭曲的蚯蚓般暴凸而起。

双眼瞬间布满了蛛网般的狰狞血丝,视野里的一切都蒙上了一层疯狂跳动的、粘稠的血色滤镜。

他感觉自己的骨骼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呻吟,肌肉在不受控制地剧烈膨胀、賁张。

皮肤下像是有无数条被激怒的、燃烧著灰色火焰的怒龙在奔突咆哮,试图破体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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