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武广场的血,顺著青石板的缝隙流淌。

冰冷的雨水混入其中,將那刺目的鲜红稀释成一片片暗红色的污跡,洗不掉,抹不去。

空气里,血的腥气和湿润的土腥味纠缠在一起,闻之欲呕。

玄甲军的士卒们清理著战场,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他们拖走一具具尸体,动作高效,像在处置宰杀后的牲口。

金陵卫则在广场外围,將那些魂飞魄散的百姓驱赶回家。

祭坛之下。

江南的官员士绅们还跪在泥水里。

他们浑身湿透,形销骨立,狼狈得像一群丧家之犬。

他们不敢起来。

更不敢走。

直到那个身穿緋色官袍的年轻人,从周康的尸体旁,缓步走回。

顾长风的黑靴踩过积水,盪开一圈圈涟漪。

他的脸上,没有胜利的喜悦,也没有杀戮后的疲惫,唯有一片死水般的沉静。

他走到江寧知府孙志才面前。

孙志才肥胖的身体猛地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

他几乎是手脚並用地向前挪动,额头磕在泥水里,声音带著哭腔。

“下官……下官有罪!识人不明,险些酿成滔天大祸!请钦差大人降罪!”

他身后,所有官员的头颅埋得更低。

“请大人降罪!”

喊声此起彼伏,充满了劫后余生的颤慄。

他们比谁都清楚,从这一刻起,江南的天,换了顏色。

“孙大人。”

顾长风的声音很轻。

“本官记得,今日是祭天大典。”

孙志才僵住了,脑中一片空白,不明白这话的意思。

“祭天,是为万民祈福。”

顾长风的目光扫过全场,声音不大,却像一把小锤,敲在每个人心上。

“可今日,金陵城逆党作乱,百姓受惊,流血漂櫓。”

“这福,没祈到。”

“罪,却落下了。”

所有官员的心,猛地沉入谷底。

“本官奉皇命巡查江南,却出了这等乱子,是为失察,自会向陛下去信请罪。”

“而诸位……”

顾长风的语气骤然转冷,像十二月的寒风颳过。

“身为江南父母官,治下藏污纳垢,养出此等焚城叛乱的巨寇,更是罪无可赦!”

“大人饶命!大人饶命啊!”

孙志才的魂都嚇飞了,脑袋磕得砰砰作响。

“饶命?”

顾长风笑了,那笑意却像冰碴子,没有半分温度。

“本官,给你们一个戴罪立功的机会。”

他停顿了一下,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

“三日之內,金陵米价必须恢復原样,所有受惊百姓,皆有安抚。”

“所有参与骚乱被拿下的乱民,由江寧府与金陵卫会审,胁从者,杖责后发配屯田。为首者,斩!”

“三日之后,本官要看到一份完整的,江南盐、铁、漕运、税收的真实帐目。”

“若有半个字的虚假……”

顾长风的话没有说完,但那道冰冷的视线,已经替他把话说完了。

“下官……下官遵命!一定办到!”孙志才如蒙大赦,磕头如捣蒜。

顾长风不再看他,目光转向了一旁的琅琊王氏家主,王临。

王临一直站著。

没有跪,也没有说话。

他看著顾长风,那双向来洞悉世事的浑浊老眼,第一次,浮现出看不透的迷茫。

“王家主。”

顾长风微微頷首。

“今日之事,王家置身事外,当真是高风亮节,本官佩服。”

王临心头剧震,听出了话语里藏著的敲打。

“王家乃江南士族表率,还望家主能协助孙大人,安抚城中士绅,稳定人心。”

“……钦差大人言重了。”

王临沉默了很久,终於缓缓地,深深地,躬下了身子。

“王氏一族,自当为朝廷分忧。”

这一躬,代表著盘踞江南数百年的顶级门阀,在这位年轻得过分的钦差面前,低下了高傲的头颅。

顾长风点了点头。

萝卜给了,大棒也挥了。

江南这盘棋,明面上,已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转身,准备返回衙门。

就在这时,一直像影子般跟在他身后的陈景云,快步上前,压低了声音。

“大人,那个老头,不见了。”

顾长风的脚步,停住了。

哪个老头?

自然是那个在不语禪院,將“焚城之计”交给他,自称姓杨的神秘老者。

按计划,骚乱平息后,陈景云的人会立刻去“请”他。

现在,人却不见了。

顾长风的眉头,第一次,几不可查地皱了一下。

那老头武功深不可测,存心想走,皇城司的人確实拦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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