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章 无声的伤痕——星区破碎的剪影
奥菲斯星区的內战,並未因阿斯塔特修会的介入而迅速终结,反而像一场缓慢蔓延的坏死病,將其无形的毒素渗透到星区的每一个角落,每一寸肌理。其影响並非总是震耳欲聋的炮火轰鸣与宏大的舰队决战,更多时候,是那些在寂静中悄然腐烂、在日復一日的平凡里逐渐崩溃的细节,如同蚁穴般蛀空了星区赖以生存的根基。这些伤痕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可见的创口都更加致命。
农业世界“狄米特”
在远离塞卡罗斯星系主战场、位於星区边缘的农业世界狄米特,天空常年笼罩在一片病態的、永不散去的昏黄之中。以往在这个收穫季节,巨大的收割机本应如同虔诚的钢铁巨兽,在帝皇的恩赐下,於无边的、翻滚著金色波浪的麦田中有节奏地轰鸣,將饱满的穀粒收入腹中,空气里理当瀰漫著新麦的芬芳和泥土的湿润气息。但现在,田野间死寂一片,唯有乾燥的、带著锈蚀金属和尘埃味道的风,掠过那些已经开始大面积枯萎、倒伏的作物,发出如同嘆息般的沙沙声响。
老农夫赫克托·格莱姆,拄著一把草叉的木柄早已被岁月和汗水浸磨得光滑黝黑,而金属叉头则布满了深红色的锈蚀,仿佛和他一样,正不可逆转地走向衰败。他站在自家田埂上,那双曾经锐利、能洞察云层最细微变化的浑浊眼睛,如今只能呆滯地望著这片本该是金黄灿烂、象徵生命与希望,如今却已呈现出一片败落灰褐色的土地。星区政府的徵税官,那些穿著笔挺制服、带著数据板和不耐烦神情的官员,已经整整两个標准年没有出现在这片土地上了。这原本是农夫们私下庆幸的好事,意味著他们能暂时保留更多劳动果实。但隨之而来的,是更深重的绝望——那位负责维护行星级大型灌溉泵和大气调节器的技术神甫及其隨从机械教工匠,也在某个毫无徵兆的日子被紧急召回了,据说是去维护“更重要的”战爭机器,以满足前线无底洞般的需求。
於是,维繫这个世界生命的关键系统停摆了。那座如同小山般矗立在远方、日夜发出低沉嗡鸣的巨型水泵彻底沉默,连接著它的、纵横交错的灌溉渠网逐渐乾涸龟裂。过滤空中有害尘埃的庞大阵列也停止了工作,滤网被积累的颗粒物堵塞,使得天空更加浑浊,阳光难以穿透,连呼吸都带著一股呛人的土腥味。赫克托的儿子,卡西乌斯,那个肩膀宽阔、笑声洪亮的年轻人,连同星球上大多数青壮年劳力,早在一年前就被一伙穿著杂乱制服、自称“总督徵召队”的人强行带走了。他们带著爆矢枪和不容置疑的態度,说是去“保卫帝国疆土”,却连一张正式的徵召令都没有。自那以后,音讯全无,只有偶尔传来的、关於某个遥远世界发生惨烈战役的模糊谣言,让赫克托的心一次次揪紧。
他深深地嘆了口气,气息在乾燥的空气中化作一团短暂的白雾,隨即消散。他用粗糙得像老树皮一样的手背擦了擦眼角,抬头望向那令人压抑的昏黄天穹。偶尔,能看到一抹不祥的、异常明亮的亮光,拖著扭曲的尾跡划过天际,速度极快,转瞬即逝。那绝不是祈求丰收的流星,有经验的老农们都心知肚明,那是轨道上或大气层內被击毁的飞船碎片,在坠落过程中与大气摩擦燃烧发出的最后光芒。谁也说不清那残骸是属於效忠总督的舰船,还是属於那位宣称要“重整秩序”的法官,或者,仅仅只是一艘误入战区的、倒霉的民用商船。战爭,即使远在天边,也早已用它那无形而冰冷的手,牢牢扼住了这个偏远农业世界的喉咙。飢饿,已不再是遥远的威胁,而是每个狄米特人都能清晰感受到的、正在一步步逼近的冰冷阴影,只是一个时间问题。
工业世界“赫菲斯托斯”主巢都
在赫菲斯托斯主巢都那深不见底的底层,空气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污浊,而是凝固成了一种粘稠的、具有实质的混合物,瀰漫著刺鼻的金属腥臭、腐烂有机物的酸腐气,以及一种近年来才愈发浓烈的、令人作呕的甜腻气味,那是劣质化学麻醉品和绝望情绪共同发酵產生的毒雾。以往,那些沿著高耸穹顶和密集管道铺设、日夜不息嗡嗡作响的萤光灯管,还能用它们那惨白摇曳的光芒,勉强照亮蜿蜒曲折、堆满垃圾的骯脏街道。但现在,超过大半的灯管已经熄灭,或因备件短缺而无法更换,只剩下零星几盏还在顽强地闪烁著,如同垂死之人的脉搏。这些残存的光源將穿梭其间的人影拉长、扭曲,投射在布满油腻污垢和涂鸦的、永远湿漉漉的墙壁上,仿佛一个个挣扎的幽魂。
曾经喧囂震耳、时有发生的帮派火併声,如今也稀疏了不少。但这绝非因为法务部恢復了秩序,或是帮派间达成了和平协议,仅仅是因为值得爭夺的资源已经所剩无几。官方配给的、味道如同嚼蜡但至少能维持基本生存的合成淀粉糕,供应时断时续,排队领取配给的人群往往在听到“今日配额已尽”的冰冷广播后,爆发出短暂的骚动,隨即陷入更深的麻木。黑市上,一种名为“忘忧膏”的违禁品开始悄然流通,据说是用工业废料和不明有机物混合而成,点燃后吸入其烟雾,能暂时麻痹飢饿感,带来片刻虚幻的慰藉与安寧,但其价格高得离谱,且往往伴隨著成癮和器官快速衰竭的代价。
玛拉,一个年纪不过三十標准岁,但眼角已爬满细密皱纹的女人,曾经在第三十七区的武器组装流水线上工作了整整十年。如今,她只能和年幼的女儿莉莉蜷缩在一段早已废弃的、散发著浓重机油和霉菌气味的巨大通风管道里。管道內壁冰冷刺骨,她用捡来的破烂布料和隔热棉勉强搭了一个窝棚。工厂早在好几个月前就彻底停工了,流水线静止,传送带上空无一物。坊间流传,是因为巢都上层的大人物们——那些统治行星的总督派系和试图夺权的法官派系——彻底撕破了脸皮,爆发了激烈衝突,导致来自卫星铸造世界的稀有金属原料运输线被切断,而生產出来的爆矢枪和雷射步枪,也不知道该运送给哪一边才算“正確”。
她听说过一些模糊的传言,在巢都那遥不可及的更高层级,靠近行星总督府的地方,那些穿著华服、享用著珍饈美味的老爷们,依旧在灯火通明、戒备森严的宫殿里举办著奢华的宴会,优雅地举杯,討论著远方的战事和权力的更迭,仿佛脚下数万米深处底层巢都里数百万人的生死存亡,与他们毫无关係,不过是数据板上的一个微小波动。还有更隱秘的传言,像风一样在绝望的人们之间低语,说有一条秘密通道,或许掌握在某个神秘的走私者手里,或者与一个叫“穆斯俄斯”的地方有关,能把人带离这个正在缓慢死亡的地狱。据说那里秩序尚存,有真正的食物,有能让人活命的工作机会。但传言终究是传言,渺茫得像黑暗中一丝微光,而且所需的代价无人知晓,或许是你仅剩的財物,或许是你的灵魂,或许更多。玛拉只能更紧地抱住怀中因为营养不良而格外瘦小的莉莉,用自己单薄的体温驱散周围的寒意。在几乎凝滯的黑暗里,她闭上眼,在心中无声地祈祷,向那遥远泰拉上、她从未理解过的神皇,或者任何可能存在於宇宙角落、愿意倾听凡人悲鸣的神灵,祈求他们能偶尔瞥见这个被遗忘的角落,施捨一丝微不足道的怜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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