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船“微光號”

“微光號”,一艘註册吨位不足五千、船龄超过两个標准世纪的“朝圣者”级小型独立商船,此刻正静默地漂浮在一条曾经繁忙、如今却异常空旷死寂的次要航线上。舰桥內,光线昏暗,只有控制台屏幕发出的幽光映照著船长艾拉·维斯托里疲惫而憔悴的脸庞。空气中混合著循环空气的金属味、老旧电线的焦糊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来自船员食堂的廉价合成蛋白质块的味道。

她的货舱里,原本满满当当地装载著从狄米特运出的、带著泥土气息的特產穀物,以及从赫菲斯托斯购买的、用於维护常见型號机仆和设备的制式零件。按照原计划,这批货物应该能运送到几个急需的边缘世界,换取可观的利润,足以让“微光號”再进行几次像样的航行。但现在,一切都成了泡影。塞卡罗斯星系及其周边空域成了绝对的禁飞区,任何未经特定势力(究竟是总督还是法官,消息混乱不堪)许可的船只进入,都会遭到无情攻击。其他主要世界要么已陷入內战引发的混乱,港口封闭或处於无政府状態;要么就是戒备森严,由某一方势力牢牢控制,对过往船只徵收著高得离谱的“安全税”、“忠诚税”,税额甚至超过了货物本身的价值。

就在几天前,艾拉冒著风险,试图靠近一个往常关係友好、以出產高质量金属矿石闻名的矿业世界,希望能进行最基本的燃料和淡水补给。然而,“微光號”刚刚进入其星系外围,就遭到了轨道防御平台发出的、一道灼目的警告性雷射射击,炽热的能量束擦著船壳掠过,在虚空盾上激起一阵剧烈的涟漪。通讯频道里只有一个冰冷的、不断重复的自动化讯息,根本不给她任何解释或沟通的机会:“奉星区法务官(或是总督,静电干扰让她没听清)之命,禁止一切未经事先许可的船只靠近本星系。下一次射击將瞄准引擎室。立即离开。”

艾拉靠在磨损严重的船长座椅上,揉了揉胀痛的太阳穴。“微光號”的燃料储备已经亮起了红灯,仅能支持几次短距离亚空间跳跃;食物合成机的原料也即將耗尽。她不止一次听其他在虚空中偶遇的、同样惶惶如丧家之犬的船长们提起过那个名字——穆斯俄斯。据说那里像风暴眼中一块奇异的平静之地,仍在进行著有限的贸易,而且价格相对公道,至少不会明目张胆地掠夺。但通往那里的航线信息模糊不清,充满了未被標註的小行星带、引力异常区以及可能存在的海盗或交战方巡逻队。风险巨大,前途未卜。她抬起沉重的眼皮,目光扫过主屏幕上那片代表著未知与危险的、缺乏详细星图数据的黑暗区域,然后又缓缓移向舰桥上几名船员——导航员苍白而紧张的脸,轮机长布满油污却写满忧虑的眉头,还有年轻舵手眼中难以掩饰的恐惧。这片她航行了大半辈子、曾经熟悉如自家后院的星海,从未像此刻这样,变得如此陌生、空旷,且充满了无声的敌意。帝国?那个曾经理论上统一、提供基本秩序和保护的庞大实体,它似乎已经不存在了,至少在奥菲斯星区,它碎裂成了无数个各自为政、相互猜忌、相互撕咬的碎片,而像“微光號”这样的微小存在,只能在这些碎片的夹缝中艰难求生,隨时可能被碾碎。

边境监视站“奥丁之眼”

在最偏远的、几乎已被帝国星图遗忘的边境虚空,帝国监视站“奥丁之眼”如同一座为整个星区悄然竖立的巨大墓碑,冰冷而沉默地矗立在永恆的黑暗之中。它的外部装甲板上布满了微小陨石撞击的斑痕和长期辐射留下的灼伤,巨大的通讯阵列依旧按照数个世纪前设定的程序,不知疲倦地自动扫描著所有预设的通讯频段。但耳机里传来的,只有宇宙背景辐射產生的、永无止境的静电噪音,以及偶尔突然插入的、信號极不稳定的广播片段——那是內战双方充满仇恨与狂热的宣传话语,相互指责对方为叛徒、异端,號召忠诚者起来反抗,声音因信號失真而显得尖锐扭曲,更添几分诡异。

驻守在这里的三名技术员——站长卡尔文和他的两名下属——早已在三个月前就耗尽了所有的补给储备。最后一份来自星区海军指挥部的、具有官方效力的命令,还静静地停留在主日誌屏幕上,日期標註是內战刚刚爆发之时,內容简短而空洞:“保持最高级別警戒,监测一切异常活动,等待进一步指示。” 此后,便是漫长的、令人窒息的沉默,仿佛帝国庞大的官僚机器已经彻底忘记了这座孤悬於边疆的前哨。

此刻,站长卡尔文的尸体依然静静地坐在主控台前那张破旧的座椅上,身体因为失重而微微漂浮,被安全带固定在原位。他的一只手无力地垂著,另一只手里还捏著半块没能吃完的標准帝国制式压缩饼乾,仿佛只是在小憩。他的面容枯槁,眼窝深陷,记录著生命最后时刻的飢饿与绝望。另外两名技术员,在一个標准月前,做出了孤注一掷的决定,乘上站內唯一的一艘小型救生艇,试图前往最近的那个、据星图显示可能还未被战火波及的、拥有宜居带的星系求援。他们带走了站內剩余的大部分可携带给养和所有的希望,自此音讯全无,如同石沉大海,生存机率渺茫。

监视站內部,如今只剩下生命维持系统低沉而单调的运行声,以及比虚空更寒冷的、死一般的寂静。它的高精度传感器或许依旧能敏锐地探测到数光年外的引力波动或能量信號,但再也没有活人的眼睛会去审视那些闪烁的数据流,没有活人的大脑去分析其背后可能蕴含的意义。奥菲斯星区最边缘的这只“眼睛”,虽然依旧“睁著”,却已经失去了所有的神采与功能。帝国的这片疆域,就这样在无人关注的情况下,被悄然遗忘、放弃,如同帝国那庞大躯体上一处早已坏死、血液停止流动、却无人察觉甚至无人在意的末梢神经。

这些散落在星区各处、被宏大敘事忽略的、无声的碎片,从枯萎的麦田到窒息的巢都,从迷茫的商船到被遗弃的哨站,共同拼凑出一幅比任何前线战报或官方通告都更加真实和残酷的图景:奥菲斯星区正在从內部悄然瓦解,它的经济命脉、它的社会秩序、它子民的人心与希望,都在內战的持续炙烤下,慢慢地、却不可逆转地化为灰烬。而这一切的寂静崩溃,这些微不足道的个体悲剧与缓慢死亡,都如同清晰的数据流,被远远地、冷静地观测著,一丝不差地映照在齐岳那双深不见底的、正在精密计算著得失与机遇的眼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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