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清城外,洪官营。

初冬的薄雾尚未散尽,校场上已是铅子破空声与弓弦嗡鸣声交织。数百名士兵分为两队,一队持鲁密銃进行轮番射击,另一队则挽起大弰弓,对著五十步外的草人箭靶倾泻著箭雨。

贺年按刀而立,冷峻的目光扫过场上每一个士兵的动作。

他至今仍记得从西安出发前,洪承畴將那批四百多名“出身清白”的新兵拨给他时,自己那份“终於能带正经兵”的欣慰。然而,不过几天相处,他便窥见了真相——这四百多人,十之八九都曾“落过草”,只不过“从贼”时间有长有短而已。实际上,当时洪承畴招募到的一千八百多人中的大多数,都有过“贼寇”背景,只不过其中大部分害怕洪承畴不收甚至反手把他们砍了,因此没说实话。

初闻此事,贺年只觉胸口堵得慌,一种被欺骗的恼怒和根深蒂固的成见让他几乎想立刻去找洪承畴问个明白。但连日操练下来,事实却让他不得不重新审视这些“贼军”。这些人不仅单兵技艺远胜普通农夫,学习火器、战阵也远比想像中快,更重要的是,他们对军令的理解和执行,竟带著一种近乎本能的服从,仿佛早已习惯了某种严苛的秩序。

尤其让他困惑的是这些前“流寇”的军纪:抢掠、酗酒、斗殴者寥寥,反倒比许多號称“王师”的官军更为整肃。

同样的转变也发生在对张天琳和李万庆的看法上。起初,他对这两位名號响亮的“巨寇”统领心存芥蒂,接触后却发现,张天琳心思縝密,李万庆勇猛直率,皆是难得的將才,相处起来反比某些阳奉阴违的官军將领更为痛快。

可越是如此,贺年对洪承畴的困惑就越发深重。那个在陕西以雷霆手段镇压流寇、动輒斩首示眾的洪督师,如今仿佛换了个人。对临阵脱逃的知州苏銓,最终只是让其“丁忧”了事;对临清卫吃空餉、以流民充数的惊天弊案,竟也未有深究,只是將可用之兵交由邓之荣整训了事。还有之前张家堡“行贿”熊文灿之事……这一切,都与贺年记忆中那个洪亨九相去甚远。

“各队射术、銃法已考核完毕,成绩在此。”一名哨长呈上记录。

贺年接过,粗略一扫,成绩竟比预想还好。他压下心中杂念,吩咐道:“令鸟銃队加练快速装填,弓箭队练习三十步內速射。午后,各队互换器械操练。”

“得令!”

就在这时,一骑斥候飞奔入营,滚鞍下马:“报!贺统领,我等前出三十里哨探,沿途只见北面逃来的难民络绎不绝,问及虏情,皆言语混乱,只知清军已破衡水,烧杀甚惨,具体兵势、动向,无人能说清。”

贺年眉头紧锁,挥退斥候。敌情不明,乃兵家大忌。这些难民带来的信息支离破碎,除了加剧恐慌,於战事並无大益。他正沉吟间,忽见营门外数骑驰来,当先一人正是洪承畴。

“大人。”贺年快步上前,抱拳施礼。

洪承畴勒住马,目光扫过校场上操练的士兵,微微頷首,问道:“怎么样,有什么新消息吗?”

“回大人,目前没有確切消息。只知建奴仍在直隶境內扫荡,难民称其已攻破衡水,烧杀抢掠。景州方向,暂无动静。”

洪承畴“嗯”了一声,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淡淡道:“多派斥候,广布眼线,务必弄清虏骑主力动向。”

话音刚落,又一骑快马如飞而至,马上骑士汗透衣背,高举一封插著羽毛的信函:“急报!山东巡抚顏大人加急文书!”

洪承畴接过信,拆开火漆,迅速瀏览。

“顏继祖信中说。”洪承畴將信笺递给贺年,声音平稳无波,“建奴不下二万人正沿运河而下,直逼德州。他麾下仅有標营三千並些许乡勇,自忖难敌,故向我求援,言辞恳切,近乎哀告。”

贺年心中一震。二万清军!若真扑向德州,以顏继祖那点兵力,绝无幸理。他抬头看向洪承畴:“大人,德州若失,临清唇亡齿寒!是否……”

洪承畴却抬手打断了他,目光望向东北方向,仿佛能看到德州城下的景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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