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垂,保定总督行署的花厅內灯火通明,厅內仅有洪承畴与冯銓二人对坐,空气中瀰漫著酒香。

冯銓率先举杯,语气近乎诚恳:

“冯某一介草民,避祸南归,风尘未洗,竟蒙督师不弃,设宴相邀,实在惶恐。督师力挽狂澜,驱退虏骑,保境安民,功在社稷。老朽谨以此杯,为督师贺,为朝廷贺!”

洪承畴举杯相应:“冯老先生过誉了。守土御侮,乃是承畴本分,怎敢妄言功劳?老先生久居台阁,见识广博,如今国家多难,正需老先生这般阅歷深厚者。不过嘛——”洪承畴话锋一转,“今日此宴,不谈公务,只为给老先生接风洗尘。”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洪承畴果然如他所说,绝口不提军务政务,只是与冯銓閒聊些南北见闻、风土人情,偶尔品评几句诗词典故,气氛轻鬆融洽。

冯銓面上陪著笑,心中却如同十五个吊桶打水——七上八下。

他混跡官场多年,深諳“宴无好宴”的道理,尤其当对方是洪承畴这等手握重兵、正值用钱用粮之际的封疆大吏的时候。宴会上越是閒適,他就越觉得对方在酝酿著什么。

就在冯銓心神不寧之际,洪承畴又说道:

“说起这南北见闻,承畴倒是想起一事。前些时日,军中閒暇,偶然听得几齣戏,唱的是那『赵氏孤儿』的故事。虽文辞俚俗,不及诗词雅致,然其中忠义节烈,听得士卒们无不扼腕动容。”洪承畴轻啜一口酒,“不过说来,这戏曲一道,向来为许多文人雅士所不屑,以为其难登大雅之堂。”

冯銓不知洪承畴为何突然谈起这个,答道:“诚然。诗词歌赋,方是文章正脉。市井杂剧,终究是下里巴人之物。”

“哦?承畴却有些不同见解。”洪承畴放下酒杯,“《乐记》有云:『礼乐刑政,其极一也』。圣人制礼作乐,非独为庙堂之上,亦在教化万民。然诗经楚辞虽好,市井小民、田间野老,几人能懂?反倒是这看似粗鄙的戏曲,腔调易懂,故事分明,忠奸善恶,一目了然。一出《精忠记》,能让乡野村夫知岳武穆之忠;一段《鸣凤记》,可令市井小民晓严嵩之恶。其潜移默化之功,有时竟胜於官府的文告和大儒的讲学。”

冯銓愈发困惑,只得应道:“督师所言甚是。”

“昨日承畴信步街头,偶见一处戏台,正上演一出《三国》,唱的是『鲁子敬指仓借粮』的段子,倒是颇有意思。”洪承畴又抿了一口酒,语气平淡。

冯銓的耳朵却立刻竖了起来,心道:“来了!”

他明白,洪承畴的真实意图是什么。

只听洪承畴继续慢悠悠地说道:“那鲁肃,倒是位忠厚长者。周公瑾开口借粮,他竟无半点推諉,慨然指仓相赠,解了周瑜燃眉之急,成就了一段佳话。可见这古之豪杰,不仅在於沙场建功,更在於关键时刻,能急公好义,顾全大局啊。”

冯銓明白洪承畴这是在点他,不慌不忙地拱手答道:“督师妙论,发人深省。鲁子敬急公好义,確是吾辈楷模。说来惭愧,冯某虽不才,閒居乡野,却也常怀一颗效仿古人之心。如今国家多难,將士们在前方浴血,冯某每每思之,未尝不寢食难安,只恨自己一介布衣,有心报国,却无力回天。”

冯銓顿了一下,瞥了一眼洪承畴的脸色,见他脸色平和,便继续说道:

“今日督师统帅王师,保家卫国,所需粮秣浩繁,此乃关乎社稷安危之大事。冯某家资虽薄,然相较於国家安危,不过是九牛一毛。若督师不弃,冯某愿效仿古人,倾尽家中存粮,以充军资,虽杯水车薪,亦是冯某为国尽忠的一片赤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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