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吏听到程水生问“可有地或房”,嘴角那抹若有似无的弧度瞬间变成了毫不掩饰的嗤笑。
他像看傻子一样看著眼前这对衣著寒酸的父子,手指在桌案上那堆亮闪闪的鹰洋上轻轻敲了敲:
“地?房?呵!”
书吏的声音带著浓浓的嘲弄,“小子,你当这是朝廷开仓放粮、分田分地呢?还是以为自己是皇亲国戚?”
他身体微微前倾,用一种近乎教训的口吻说道:
“听著!这『落籍』,只是把你们的名字从疍户册子挪到良民册子上,给你们一个『民』的身份!
官府只认这个本子上的字和印!
至於你们是睡船上、还是睡烂泥渡的破草棚,只要按时交税、不犯王法,没人管你!”
他顿了顿,看著程水生那依旧平静的眼神,似乎觉得有必要“点拨”一下这个不开窍的疍家小子:
“河南地,地方是好地方,离十三行近,水活!但那里的地,要么是村里族田,要么是富户老爷的私產!
房子?那更是有主的!
衙门手里一丁点官產都没有!想落脚?自己去找!去租!去求爷爷告奶奶!明白了吗?”
书吏的话像冰冷的石头,砸在程阿海的心上。
老渔民脸上刚因为身份转变而升起的一点红晕迅速褪去,变得灰白。
没有房子,没有地,这“民”的身份,似乎只是换了个名头,脚下的路依旧泥泞不堪。
但程水生似乎早有所料。
他没有被书吏的嘲讽刺痛,反而捕捉到了关键信息——官府不管住,但允许他们自己去找地方落脚,只要在河南地范围內就行。
“多谢老爷指点迷津。”
程水生微微躬身,语气依旧恭敬,“小的明白了,落脚之处自会去寻。
只是初到贵地,两眼一抹黑,不知老爷可有相熟的牙行或中人,能指点一二?
也好让我们父子少走些弯路,儘快安顿下来,也好早日为朝廷纳粮当差。”
说著,他又放了一块鹰洋。
书吏原本带著几分不耐烦和轻蔑的神情,在看到程水生这般懂事,忽然微妙地顿了一下。
他重新打量了程水生一眼,这小子,看著老实,心思倒是活络,懂得顺杆爬。
他的手指又在鹰洋上轻轻摩挲了两下。
书吏慢悠悠地端起旁边早已凉透的粗瓷茶杯,呷了一口,咂咂嘴,才拖著长腔道:
“牙行中人?倒是有那么一两个,还算实诚的……”
他话只说一半,目光却意有所指地瞟向桌上那堆鹰洋——尤其是程水生还没来得及收回去的那部分。
程水生心领神会。
果然,上下两个口啊。
他果断地从布包里又摸出两块鹰洋,轻轻放在桌案上,推到书吏面前。
“老爷辛苦,这三块,就是落籍河南地的笔墨费。烦请老爷赏个脸,给个名帖或地址,我们父子感激不尽。”
书吏的眼底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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