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到酒喝得差不多了,韩鐸夹了块鲜嫩的鱼肉,眯著眼细品时,陈善长放下筷子,拿起温毛巾擦了擦手,像是隨口提起:
“说起来,年前年后那阵,我见沙贝村外的珠江水道新淤出一大片滩涂,沙泥肥得很,潮水涨落的痕跡都清清楚楚。”
他轻轻嘆了口气,露出惋惜之色。
“那么好的地,荒著实在可惜。海鸟倒是有福,天天在那儿找食。要是能开垦出来,好好整治,少说也能多出上千亩良田。”
他顿了顿,留意著韩鐸的表情,继续慢慢说道:“这不光能让地里多收粮食,县里的税赋也能多一笔。更紧要的是,如今北边不太平,南下的流民越来越多。这田要是开出来,安置几百户流民,让他们有地种、有饭吃,岂不是既安定地方、又惠及百姓的善政?正符合县尊大人最关心的民生大事啊。”
韩鐸咀嚼的速度慢了下来。
他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那双总眯著的眼睛看向陈善长,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些:“陈会长心系乡土,体恤百姓,这份胸怀,韩某佩服。那片淤田,確实有潜力。”
他话头一转,手指轻轻敲著桌面,声音压低:
“不过,会长想必也清楚,这新淤出来的滩涂,牵涉到河工水道、赋税更动,向来是县尊心头的大事。规矩嘛,繁琐得很。光是勘查划界、上报府衙、核定税赋、招佃安置……这一道道手续走下来,费时费力不说,『规矩』要是没走到位,谁也不敢开这个头。”
陈善长静静地听著,脸上那点惋惜的表情早就消失了,只剩下完全的平静和明白。
他慢慢站起身,拎起酒壶,脸上又重新堆起了笑容:“韩司吏说得非常对。官有官法,民有民约,规矩自然是要守的,这是根本。”
陈善长一边说,一边走到韩鐸身边,態度恭敬地给他斟满酒杯。
就在这倒酒、身体微微前倾的瞬间,陈善长宽大的袖口非常自然地垂了下来。
他的动作流畅又隱蔽,借著袍袖的遮挡,一个沉甸甸、摸起来很厚实的深蓝色锦囊,像变戏法一样滑进了韩鐸放在桌下的袖筒里。
“规矩要守,”陈善长倒完酒,顺势又走向旁边的孙钱,同样恭敬地给他添酒,同样的动作再次悄悄发生。
“但我们琼林商会自从去年成立以来,做事一向讲究稳妥周全。”
锦囊无声地落进了孙钱的袖中。
“开垦荒地需要的巨大本钱,引水筑堤、平整土地、购买农具种子、招募人手,这笔开销,商会全部承担了,绝对不给县尊和各位添半点麻烦!”他语气非常肯定。
接著是李兴、赵常,也用同样的方法操作了一遍。
四个人只觉得袖子里微微一沉,那分量,心里已经明白了。
陈善长好像什么都没做过一样,已经回到自己的座位,再次举起自己的酒杯,目光诚恳地看著韩鐸等人:
“商会只请求承包租佃开垦的权力,按照朝廷的规定缴纳税赋,並且全力承担安置流民的责任。至於这过程中的文书往来、勘验地界、跑腿备案这些繁琐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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