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为她谢幕

夜色如墨，悄然浸染了仿古的影视基地。白日里的喧囂散尽，只余下风声穿过空荡的街巷，吹动著檐角残破的灯笼，发出轻微的吱呀声响。林娜娜租用的那个小型院落里，几盏大功率的应急灯被打亮，惨白的光线勾勒出飞檐翘角的轮廓，也在青石板上投下眾人拉得长长的、摇曳不定的影子。

一出专为亡魂排演的戏，就在这片诡异与肃穆交织的氛围中，缓缓拉开了序幕。

剧本是林娜娜赶工出来的，一个颇为狗血的民国故事：留洋归来的富家公子（姜靖饰）在一次酒会上，邂逅了一位清丽脱俗却家道中落的书香门第小姐（崔雯的角色），两人因共同的爱好和理想惺惺相惜，暗生情愫。然而，公子的家族早已为他定下婚约，对方是另一位有权有势的千金（董莎莎客串），这位千金髮现了两人的私情后，心生嫉妒，从中作梗，最终导致误会丛生，有情人难成眷属。

刚开始，除了姜靖能“看到”那位穿著深蓝色旗袍，静静站在场边“候场”的崔雯，其他人完全是在无实物表演。对著空气念台词，与虚空对戏，还要做出深情款款或痛心疾首的模样。

尷尬，生硬，还带著一丝难以言喻的恐惧。

特別是姜靖，他穿著那身不合体的长衫，感觉浑身都不自在。台词念得乾巴巴的，眼神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放，走位更是僵硬得像块木头。一场与“心上人”初遇的戏，被他演得像是在执行侦查任务。

“卡！姜靖！你是遇到让你心动的姑娘，不是发现犯罪嫌疑人！眼神要柔，要亮，带著欣赏和好奇！”林娜娜举著个简易的扩音器，眉头紧锁，语气严厉，完全进入了导演状態，似乎暂时忘却了此行的真正目的和潜藏的危险。

董莎莎和另一个被拉来客串反派千金家僕的保鏢更是频频笑场，气氛一度十分尷尬，甚至还透著点毛骨悚然——毕竟，谁都知道，这场戏有一位“看不见”的特殊女主角。

“不行不行，感觉太奇怪了……”董莎莎又一次忍不住笑场，搓著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就在进度停滯不前，气氛越来越诡异时，站在场边的崔雯的鬼魂，似乎有些焦急。她看著姜靖笨拙的表演，看著眾人游离的状態，那股执念让她周身淡薄的煞气微微波动。

她向前飘了一步，无声地站到了姜靖对面本该是她的位置上，然后，她抬起手，虚虚地做出了一个掩口轻笑的动作，眼神里带著剧本中要求的，初遇时那份恰到好处的羞涩与灵动。

姜靖一愣，下意识地顺著她的“表演”看了过去。

就在他与崔雯那双空洞却又努力演绎著情绪的眸子对上的瞬间，一股带著强烈不甘和渴望的意念，如同细微的电流，倏地刺入他的脑海。这是一种情绪的共享，一种沉浸於角色中的强烈代入感。

他仿佛能切身感受到，那个叫崔雯的女孩，对舞台、对角色、对成为“主角”有多么渴望。

“action！”林娜娜再次喊道。

这一次，姜靖的眼神变了。他看著空无一物的前方，却又像是真的看到了那位温婉动人的小姐。他的台词不再乾涩，带上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温和与试探。虽然动作依旧有些生硬，但那份专注和投入，已然不同。

林娜娜眼睛一亮：“对！就是这种感觉！保持住！”

受到姜靖状態变化的感染，董莎莎等人也渐渐收起了玩笑和恐惧之心，开始认真对待起来。毕竟，能让姜靖这个“木头”都入戏，本身就带著一种奇异的说服力。

戏，一幕幕往下排。

隨著剧情的深入，磨合越来越好，眾人渐渐沉醉於剧情之中。林娜娜更是全身心投入，不断调整著机位，指导著演员的情绪。

高潮戏来临。

“小姐”因误会和家族压迫，心力交瘁，鬱鬱而终。而“公子”在歷经挣扎后，终於衝破阻碍，明白了自己的真心，不顾一切地赶来，想要带她离开。

姜靖按照剧本，踉蹌著衝进布置成闺房的场景，口中呼喊著“小姐”的名字。

然而，等待他的，只是空寂的床榻，以及縈绕不散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