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章 为她谢幕

按照剧本，他需要在这里表现出极致的痛苦和悔恨。

姜靖站在那里，看著空荡荡的床榻，一时有些卡壳。他知道崔雯的鬼魂就站在床边，无声地“躺”在那里，但他毕竟不是专业演员，那种撕心裂肺的情绪难以凭空爆发。

就在这时，崔雯的鬼魂缓缓地“坐”了起来，她望著姜靖，那双一直空洞的眼睛里，竟缓缓流下了两行血泪！她没有发出声音，但那股浓烈的、积压了太久的委屈、爱而不得的遗憾、以及对生命过早凋零的不甘，如同决堤的洪水，汹涌地冲向姜靖！

姜靖浑身剧震！

他仿佛真的看到了心爱之人香消玉殞的场景，感受到了那份迟来一步、永世相隔的彻骨之痛！所有的理智和尷尬在这一刻被冲得粉碎，一种源自灵魂共鸣的悲伤攫住了他。

他猛地扑到床榻前，不是演戏，而是发自本能地双膝一软，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攥著冰冷的床单，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野兽受伤般的呜咽，最终化作一声压抑到极致后爆发的、撕心裂肺的低吼。他没有眼泪，但通红的眼眶、剧烈颤抖的肩膀和那几乎要崩断的悲伤情绪，比任何嚎啕大哭都更具感染力。

院子里一片死寂。

镜头后的林娜娜早已忘了喊卡，她怔怔地看著监视器里姜靖痛不欲生的侧影，联想到自身的处境与圈內浮沉，眼圈一红，两行清泪无声滑落。

站在稍远处观望的陈菡，更是已经吸著鼻子，小声抽泣起来，嘴里喃喃著：“太惨了……”

就连一直抱臂而立，面容冷峻的李青婉，此刻也微微动容。她看著沉浸在巨大悲慟中，仿佛与角色融为一体的姜靖，那双总是如同冰封湖面的眼眸里，坚冰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一丝极难察觉的柔和与触动悄然掠过。她的目光停留在姜靖因用力而绷紧的脊背上，久久没有移开。

“卡……”

不知过了多久，林娜娜才带著浓重的鼻音，轻轻喊了一声。她的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这份用真情浇铸而成的悲伤。

戏，落幕了。

院子里依旧安静，只有夜风吹过的声音，以及董莎莎和陈菡偶尔抑制不住的抽噎。

也就在这时，奇异的一幕发生了。

一直静静站在床边，或者说，她的灵体一直与那虚擬的“床榻”重合的崔雯，身上开始散发出柔和而纯净的白光。那光芒最初很淡，如同月华，隨后越来越亮，越来越温暖，將她原本有些淡薄透明的身影映照得清晰而圣洁。

她身上那件象徵著她执念与痛苦的深蓝色旗袍，在光芒中仿佛被净化，顏色褪去，逐渐化作了一身素雅皎洁的白裙。她脸上那些怨懟、不甘的神情也如同被清风拂去，只剩下一种彻底的释然与平静。

她缓缓抬起头，目光依次扫过在场每一个帮助她完成心愿的人——严厉却投入的导演林娜娜，哭得鼻子通红的董莎莎和陈菡，若有所思的李青婉，最后，她的视线落在了刚刚从地上站起身，情绪还未完全平復的姜靖身上。

她对著姜靖，也对著所有人，露出了一个无比轻盈、无比真挚的笑容。那笑容里，再无阴霾，只有深深的感激与告別。

然后，在眾人或惊讶、或感动、或恍然的目光注视下，她的身影在温暖的白色光芒中变得越来越透明，越来越轻盈，最终化作无数细碎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星河，又如同被风吹散的蒲公英，裊裊升起，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深邃的夜空之中。

束缚她多年的执念，於此一刻，烟消云散。

院落里，灯光依旧惨白，夜色依旧深沉。但所有人都感觉到，那一直縈绕在此地的、若有若无的阴冷和压抑，隨著崔雯的解脱，彻底消失了。

姜靖望著崔雯消失的地方，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胸膛里，还残留著方才演戏时的悲痛，但更多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平静和慰藉。

一场戏，两界缘。今夜，他们为一个孤独的魂灵，献上了最特別的谢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