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噙霜嗔怪地看她一眼:“跟娘还装糊涂?你前些日子不是跟娘说,看上了哪家侯府的公子吗,说他家世显赫,与大姐姐夫家一般有权势?”

她顿了顿:“可若你大姐夫真坐了龙庭,那侯府又算得了什么?你姐夫一句话,便能將你指给任何一家王公贵族做正头娘子!便是————便是那国公府,也未必够不上呢!”

她仔细端详著女儿绝色的容顏,越看越觉得有信心:“以我儿的品貌才华,配谁也使得!往日是我们家门第矮了些,若你大姐夫登基,这门槛————可就一下子提到天上去了!”

墨兰听著生母的话,脸上依旧保持著得体的微笑,只是那握著绣帕的手,不自觉地微微收紧。

她迅速垂下眼帘,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复杂情愫,答道:“小娘说笑了,女儿一切都听父亲、母亲和大姐姐的安排。”

临安,大周行在。

钱塘江畔,南方冬日的湿冷刺骨的寒。

几个老农並一个行商打扮的汉子,愁眉苦脸地守著几担刚出水、还带著冰碴子的西湖尊菜,並几匹难掩仓促织就痕跡的越罗。

江风凛冽,吹得他们瑟瑟发抖。

“天爷哟,这寒冬腊月的,非要俺们献这水汪汪的物事!官家龙肝凤髓都吃得,偏缺这一口蕁羹?”

一老农跺著脚,低声嘟囔,满是冻疮的手蜷在袖子里。

那行商嘆了口气,他走南闯北,见识多些,压低声音道:“老哥,慎言!行在的规矩————唉,官家圣驾从襄阳辗转而来,听闻路上就不太平,上月才驻蹕这临安。”

“宫里贵人们心里不痛快,底下人自然要寻些时新土贡討好。这尊菜、越罗,便是咱——

临安的脸面,谈何钱钞?”

他四下瞅了瞅,声音更细:“我有个远亲在转运司当差,听说啊,真正响应行在勤王詔令的州府,十个指头数得过来!两淮,尤其是淮南东路,那是————那是李枢相的根基,针插不进,水泼不入!”

“江南诸路,大多也是首鼠两端,真正输粮派兵的,也就是这浙西左近几处。如今行在里主事的,原本就是几个原本在汴京不得志的官员,如何撑得起大局?”

正说著,一个穿著皱巴巴青色內侍服色的小黄门,领著几个面带菜色的班直侍卫过来,尖著嗓子道:“磨蹭什么!还不快將贡物抬进去!误了官家和圣人的用度,你们担待得起么?”

老农与行商不敢多言,只能眼睁睁看著自己赖以度冬的指望被这般夺走。

那小黄门嫌弃地瞥了一眼那沾著泥水的菜筐和算不上顶级的越罗,指挥著人抬往那座徵用了本地豪商別业、临时充作行宫的园子。

临安行宫乃是徵用的一家盐商的园子。

园子本是精巧,亭台楼阁,曲径通幽,但强行充作宫禁,便显得不伦不类。

殿门匾额匆匆换上了选德殿的字样,漆色尚新。

殿前空地上,寥寥几面龙在寒风中无力地飘荡,那旗面上的金龙绣工粗糙,顏色也黯淡,与昔日汴京紫宸殿前那猎猎作响、威风凛凛的龙旗相比,寒酸得令人心酸。

侍卫们穿著不甚合体的袍甲,缩著脖子,勉强维持著仪容。

偏殿內,药气混著炭火气,闷得人发慌。

赵曙躺在临时搬来的紫檀木拔步床上,身上盖著数层锦被,犹自觉得寒气透骨。

他面色灰败,眼窝深陷,强撑著咽下赵策英递过来的一勺汤药。

赵策英看著还没咽下去那口气的父皇,心中有一种不可言说的失落。

真能活啊。

两浙路原来的转运使胡宿捧著一份奏报:“陛下奉天承运,驻蹕临安,浙西父老簞食壶浆,以迎王师————目前已有湖州、秀州、明州等地上表,输纳粮米五万七千石,各色绸缎四千匹————其余州府,感念天恩,亦在筹措————

“咳咳————咳————”

赵曙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朕————朕要听实话!还有————还有多少兵马?多少粮餉?”

胡宿身子一颤,额角见汗,只得硬著头皮道:“回陛下,除隨驾侍卫马军、步军及部分殿前司官兵外,临安本地厢军亦可调用,合计约两万八千余人。

“粮餉————漕运梗阻,各地输纳迟缓,仅————仅可支撑三月之用。两淮、荆湖、川蜀————皆路途遥远,音讯难通,尤其是淮南东路,恐已————已为逆贼所据。”

赵曙胸膛剧烈起伏,好像隨时都要喘不过这口气。

胡宿心中无奈,他能替官家支棱起大周这零散的朝廷已是不错,至於別的,他已经不敢想了。

见眼前这位没什么人君之貌的官家气愤的样子,他继续匯报:“僭逆兗王,盘踞南京,偽號景隆,已蛊惑淮阳军、徐州等地从逆,其势————其势日炽。”

最后,他断断续续地说道:“汴京————李逆瑜,幽禁百官,把持朝政,尽收禁军兵权。”

“近日,其党羽更散布《亡国与亡天下》之谬论,污衊圣听,蛊惑人心————其虽未明言篡立,然————然狼子野心,已昭然若揭!”

“噗””

赵曙猛地撑起身子,又是一口紫黑的淤血喷溅在明黄的被面上,触目惊心。

他枯瘦的手指遥指北方,目眥尽裂,声音:“逆臣!国贼!朕早知他非纯良之辈!当年在垂拱殿,他就敢藐视君上!咳咳————狼顾之相,豺狼之心!他今日敢行此大逆,他日必遭天谴!!”

他无能狂怒,耗尽气力,颓然倒回枕上,大口喘息。

良久,他侧过头,对赵策英和胡宿说道:“擬旨!李瑜世受国恩,不思报效,反怀梟獍之心,罪孽滔天!著即革除其一切官爵,贬为庶人!传檄天下,凡我大周臣民,人人得而诛之!有能献其首级者,封————封万户侯,赏钱百万贯!”

他喘了口气,仿佛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急声道:“再擬旨!英国公张辅,忠勇贯日,世受皇恩,加封晋王,授天下兵马大元帅,总摄中外诸军事!令其速速整飭禁军,克日南下,扫清寰宇,迎奉朕躬还京!”

这无疑是赵曙想出的离间之计。

他想藉此离间李瑜和英国公,最好让汴京乱起来。

然而,胡宿和赵策英对视一眼,都觉得赵曙的想法太过天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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