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座粮仓,烧得屯田大典大乱。
那些对粮仓严防死守的士兵就像是一个个无能的丈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业火燃烬一切,却没有任何办法。
虽然都是起火,可这粮仓之庞大,助燃物之多,不是其余的一层宅邸所能比拟的。
四座仓十数米的大仓,就像是海平面上升出的四颗太阳,光耀天地,连数百步的空气都被灼热,热浪在眼前如同一条条透明的蛇。
官员们的宅邸都被烧得一干二净,而所有的士兵,要么堵着四周,要么守着粮仓,余下的基本都在皇帝那儿。
也有官员想要去陛下那里避乱,可无论是何品级,地位如何,皆被御林军挡在外面,不可接近一步。
所以,只能自己去谋生。
最终,多数都跑到了屯田大典的祭台上。
可以说,这里是惟一宽阔的,绝对不会被火势所蔓延的地方。
可坏处就是,大人们全部都被聚在这种一览无余,且没有一个兵卒守卫的地方。
若是叛军找到此处,只需两名骑兵,一人一把长槊,便可将他们斩尽杀绝。
没办法,只能祈祷叛军是理智的。
或者,叛军尽快被御林军所平定。
毕竟这百官里,能来这里的,那基本上都是闲职老登,亦或者地位很高的老登,哪怕是武官,在大虞这个官僚体系下,也大多都髀肉横生,体态臃肿了。
而年龄最大,品级最高的贺少府便是离死亡最近的。
他所带的随行亲卫,一个被射死,一个跑丢了,就剩他拄着拐杖,朝着祭典高台那边,咬牙切齿拼命跑去。
一边发力,还一边在心里嘟囔:死腿快动啊!
陡然的,一脚踩在一个泥坑里,贺少府踉跄的往地上扑倒,摔了个灰土土脸,眼见着两边的火要烧着,他都绝望的眼眶泛泪。
“少府大人!”这时,这波人里几乎最年轻的尚书郎中于修过来,连忙将其扶起,并催促道,“大人,快走。”
“于大人?哦…好,好!”
少府在绝境中看到生的希望,肾上腺素飙升,腿脚一下子就有劲了,完全没有拖对方后退。
两人就这么逃出了火海,终于看到了祭典的台子。
“歇会儿……”老少府气喘吁吁的摆着手,有点扛不住了。
“少府大人,还好吧?”于修关切的问道。
“要是没有于郎中在,老朽怕是要死在这这里了。”少府哀叹的摆了摆手,流露出‘不讲不讲’的辛酸。
“等上台去了,也就差不多安全了。”于修道,“当然,若真有叛军找到这里来,那就没办法了。”
“噫?”少府十分不解的问道,“老朽老胳膊老腿跑不动也就罢了,为何于郎中现在才跑出来?”
“我去陛下那里了。”于修说道。
“被赶走了吧?”少府不满的哼了一声,牢骚道,“老朽也去找陛下了,可连靠近都不让,怕不是也当成叛军了。”
老头挺幽默。
他这把老骨头当叛军,那还得派几个死士专门照顾他。
但于修听得出来,他是埋怨陛下不管他死活。
“此番反叛,并不明确。”于修道,“而大典兵力有限,陛下应是怕分散了军队,同时让官员无秩序的进行殿,会让叛军趁乱攻打。”
这个道理,肯定是站得住脚跟的。
万一死士趁机攻打过来,而这些老登们碍手碍脚,导致军队溃散,叛军闯入,把皇帝给杀了那怎么办?
可说起来,就让人很不舒服了。
我们可以嘴巴上说提携玉龙为君死。
但不能真的让我们为君死。
那能是一码事么!
不过考虑到这于修的恩师可是那位欧阳尚书,滴水不漏不党不群的典范,所以贺少府没没继续在这事上与他去吐槽,而是回到话题:“那于郎中去陛下那里,为何如此之久?就算去了,也应当很快便到祭台了吧。”
毕竟这可是个年富力强的中年人。
“回少府大人。”于修说道,“御林军中一个校尉与我是同乡。”
“那如何说?”贺少府十分在意的问道。
于修左右看,发现无人后,对他道:“这叛军将中平王劫走后,打着的是晋王的旗号。”
少府一愣,很快便反应过来:“打着晋王的旗号?如此明显吗?”
密谋造反最重要的是什么?
是造反。
当然,这肯定是。
但密谋也很关键。
可是如此能够浑水摸鱼的好机会,若真的是晋王主谋,怎么会直接就摇旗呐喊暴露身份呢?
就好比一个人拿着枪刺杀完人后,大声喊道:我是xxx派来的!
相当明显的栽赃。
“莫非这幕后,真的是安生?”贺少府压低声音,试探性地问道。
其实他们都清楚,皇帝这样搞,就是来削安生的。
只是他们不敢轻易的往这方面猜。
皇帝可是将刺杀的罪定在魏翊渊身上。
在封建社会,君父让他们恨谁,他们就只能恨谁。
“在下不知。”于修摇了摇头,感叹的说道,“只是我等都是文官,又几乎身陷囹圄,真要发生些什么,也改变不了任何事情。”
“于大人,千万不能这样想。”少府十分较劲的带着情绪道,“文臣辅国,武将戍边。这天下若无我等之用处,又何必去设三公九卿?”
皇帝拿我们的性命不当一会儿事,任凭叛军杀了就杀了。
可是我们,可不能够自甘轻贱。
“少府所言极是。”于修点了点头,十犹疑的说道,“可众位大人现在皆一团乱麻,不知如何是好啊。”
“老朽我虽然比不上你的恩师,也不像是现在这些的后生,叶长清、宋时安他们这样手握实权。”贺少府指着自己,说道,“可老朽在这里,姑且算是年纪最大的。真要倚老卖老,旁人也不会过于嫌弃。”
“大人言重,您可是九卿之一。”
于修十分敬重的行礼道。
贺少府算是发现了,这小子真是继承了他恩师的手段。
明明自己想做些什么,却不愿意牵头,就捧起了他。
不过这事,还真的需要个人。
“走吧,于郎中。”
“是。”
就这般,两个人朝着祭典的高台上,互相搀扶的上去。
见到贺少府来,那些灰头土脸,十分狼狈的官员皆凑了过去,每个人都眼泪汪汪。
“少府大人,您还好吧?”
“肃大人刚刚被叛军的箭矢所弑……已经走了。”
“我的家丞也死在了火里。”
“这粮仓,一座座的烧着,这到底如何是好啊。”
他们聚在一起时,并未有那种劫后余生的庆幸和感动。
因为根本就没有劫后。
“诸位,请听我说。”
少府抬起手,提高音量道。
接着,众人安静下来,彷徨的看着他。
“我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老而不死,是为贼。此番大难,若死了,也就死了。可是,我们不能忘了身后事啊。”
少府看向这些人,颤抖的说道:“诸公之中,有京都五望,有江南七姓,有山东王氏,有颍川崔荀,还有苏,范,黄等众多大姓。甚至说,天下苍生,都担在我等堂官的身上。诸君,莫要气馁,莫要慌张啊。”
老头一番话,将这些四处逃窜,跟流民一样难堪的老登们点醒,记起了他们的身份。
我们,可是天下世家。
哪怕说我们手中已经没什么实权,可这皇帝要稳坐天下,没有我们可不成。
我们若死在这里了,皇帝反倒是更加轻松,无非是将权力和头衔,封给他们的子孙后代,并且把锅全都甩给叛军。
可我们若没死,熬过了这一劫,等出去之后,那皇帝可更头疼了。
咱们都记得叛军来时,你自个儿缩在龟壳里,被大军团团围着,一点儿危险都没遭遇,让我们在火海里逃生。
“是啊是啊,我们应当振作起来。”
“哪怕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些什么,可终究是要过去的。”
“我等,还能为大虞尽忠。”
每个人都清楚的知道,乱时刀剑无情,他们就是刀俎下的鱼肉,可战后,秩序重振,他得靠他们。
无论是太子当皇帝,还是晋王当皇帝,不都需要百官支持吗?
无论谁赢。
欲要获得正统,不都得得到他们的认可吗?
可就怕,赢的是魏忤生。
这人没有外戚,没有党羽,满脑子都是令行禁止,不偏不倚,是最正统的武将。
若是让他赢了,再加上用宋时安的辅佐,他们还有好日子可过吗?
就说,这里谁没骂过宋时安?
“无论如何,等到天明。”
少府不管了,决定道:“这一次,是所有人,我们要团结一心,一起去觐见陛下!”
………
第四座了!
总共十二座粮仓,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就烧了四座。
屯田结余下来的粮食,还没有扣掉卖出部分后,要给那些商贾的粮钱,就已经有三分之一被焚。
亲自带领五十万军民屯田,用血与汗作为养料,方才有了这良田万顷、盈车嘉穗的宋时安,竟然狠到这种程度,就像是亲手杀死自己的孩子一样,一座一座的烧呐!
喜善跟魏乐看着都生气。
此人,真是一点儿人性都没有,是真正的酷吏!
“陛下,请速速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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