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我三十岁前,所过日子无非八字概括,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我叫隋老贼为『乾爹』,每日晨起便去观缘峰请安,侍奉身前端茶倒水,比他亲女儿还孝顺!”

柳焕顿了顿,又將茶盏压下,瓷盏与木案相触,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响:

“那老贼最爱玩弄人心,摆那恩威並施的架子,借著我犯错由头,动輒就罚跪打板子。

只因杀了个阴傀门的內峰弟子,惹恼了他,便被逼著当眾跪在观澜峰启功院外,做那摇尾乞怜的模样,磕头求『乾爹』原谅……”

柳焕说到此处,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寒凉,仿佛在讲旁人的旧事:

“那时我心中恨火如炙,恨不得与隋老贼拼了!可我终究隱忍住了,我父亲临终前交待过,必须熬到隋老贼衝击练气十重之日。”

周芙並非初次听见柳焕提及这段恩怨纠葛,但掌门如此不加掩饰流露情绪,还是头一回。

“他突破练气十重功亏一簣,我却顺顺噹噹闯过,凝了先天一炁。”

柳焕抬手將冷透的茶汤一饮而尽:

“我本以为总算能清算旧帐,没成想隋玉珠竟拜入了先天宗!我又得忍,忍著让那老贼舒舒服服在观缘峰颐养天年。”

柳焕长出一口气,憋在胸间数十年的鬱气,竟搅得平静不起波澜的碧波湖面翻起大浪。

如同杯盏茶水剧烈摇晃,乌篷小船也跟著上下拋动。

“为师从这以后悟出一个道理。什么家產祖业,不过修道之资;什么亲族血缘,不过世俗累赘;什么数代之功,法脉之凭,不过登天梯阶!

我成道了,一切归真,尽可再有!

我若不成,万般成空,无需掛怀!”

周芙心头巨震,清冷麵色浮现骇然。

一是师父周身散出的癸水真炁如潮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二是掌门这番话里,蕴含著拋家舍业只求筑基的决绝,让她遍体生寒。

“我与照幽派的真人谈妥了,等法脉符詔齐全,便將牵机门卖与他,让康氏再立一座分家。

作为交换,我能得一处灵窟宝地洗炼真炁,为筑基飞举多添几分把握。”

柳焕今日和盘托出,未做丝毫隱瞒:

“你放心,师徒一场,为师不会亏了你。

我为你求了个照幽派內门弟子的名额,以你的天资,在派字头法脉修行,將来成就也会高些。”

周芙无言,不知作何应答。

她从没想过,掌门竟能狠到將柳家世代相传的基业、牵机门的根脉都变卖出去。

多少乡族拼了数代人,篳路蓝缕,不过是求一份能安身立命的法脉符詔。

“去吧。你既然欣赏姜异的性子,便帮他拦住许阎,免得横生枝节。”

柳焕意兴阑珊摆摆手,等到周芙离开,他轻轻拂去乌木小案红泥茶炉,仰面躺在乌篷船头,一如少年时受了气,躲到这儿泛舟湖面。

一晃眼,便是好多年过去。

茫茫水气如大雾瀰漫,將他遮盖住了。

偶有算帐似的声音悄然响起。

“许阎,当值十份上等灵机,韩隶约莫七份左右,姜异可惜了,让他再修炼几年,应能与许阎相当……”

原来这位掌门所卖掉的,不只是柳家祖业,更有內峰眾多弟子。

……

……

观缘峰长老府邸。

隋流舒负手立在鱼池旁,玲瓏宝鱼浮出水面,吐露细长烟气,氤氳变化间,上演清浊交替之景。

他捻著頜下鬍鬚,目光落在那团烟气上,冷笑道:

“癸水在天为雨露,在地为清泉。哼哼,掌门气机倒是动盪得很。”

隨手拋洒出大片饵料,引得宝鱼抢食,搅得水花四溅。

隋流舒擦了擦手掌,缓缓抬头,举目眺望观阳峰方向,眼中升起一丝讥嘲之意。

便是功至十二重又能如何?

还不是要捏著鼻子,让老夫在你眼皮底下舒舒服服过得滋润!

“你一日不成筑基,一日便是那个乖乖叫乾爹的小崽子!”

隋流舒嘴角扯出笑,眼角皱纹好似都透著得意。

他正品咂这份畅快,忽听得管事快步而来,躬身稟报:

“老爷,杨峋带著他那晚辈过来拜见了。”

ps:第一更~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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