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2章 碱水淬钢与「解放」的绝唱
赵大龙和谭诚合力將它鉤出来。
用高压水枪(修理铺自製的土傢伙,压力不小)猛烈冲刷。
“嗤!”
滚烫的钻杆遇冷水。
白汽蒸腾。
附著在上面的最后残渣和碱液被彻底衝掉。
露出真容!
通体乌黑。
却並非死黑。
在阳光下。
竟泛著一种类似淬火后深蓝的暗泽!
表面光滑。
布满细密的、属於高强度合金钢特有的锻造纹理。
冰冷。
坚硬。
像一条沉睡甦醒的黑龙!
“嘶————真漂亮!”谭诚忍不住惊嘆。
“好钢。”赵大龙眼中也闪过一丝讚许。
“这硬度————”
“做钻头芯子。”
“或者做模具————”
“都顶好。”
就在他们准备处理第二根钻杆时。
“嘀嘀嘀——嘀嘀嘀——
—”
一阵急促的电子音。
从前院传来。
是谭诚別在腰间的数字bp机在尖叫。
他摘下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王大栓矿上的固定电话號码。
后面还跟著三个数字代码“911”。
这是他们约定的紧急信號——十万火急!
谭诚脸色一变。
“师父!大栓叔!急呼!911!”
赵大龙眉头一蹙。
“回电话。”
谭诚立刻跑向前院柜檯。
抓起那部老式拨盘电话。
“餵?大栓叔?————什么?!————在哪?!————好!我们马上到!”
谭诚放下电话。
声音带著急促。
“师父!是矿上那辆老解放!”
“拉著一车废矿石去县里回收站!”
“刚出矿不到十里!”
“在爬老鹰嘴那个长坡时!”
“突然哐当”一声巨响!”
“然后就像得了哮喘!”
“突突几下就彻底趴窝了!”
“老陈说————”
“跟上次症状完全不一样!”
“动静大得嚇人!”
“油门踩到底都没反应!”
“车直接横半坡上了!”
“差点溜坡!”
“现在后面堵了一串车!”
“王大栓急疯了!”
“让您一定救命!”
赵大龙眼神一凝。
没有丝毫犹豫。
“收拾工具。”
“带千斤顶。”
“大绳。”
“气门室垫片。”
“还有————”
他目光扫过那几根刚卸下来、还没处理的沉重钻杆。
“带上那根最短的。”
“当撬槓用。”
他迅速做出判断。
那细微的“噠噠”声。
终究成了致命的徵兆。
“东风车况行吗?”谭诚一边飞快往卡车上扔工具,一边问。
老东风刚跑了个来回。
还拉了重货。
赵大龙已经跳上驾驶室。
钥匙一拧。
“吭哧——吭哧——轰!”
老旧的发动机爆发出吃力的咆哮。
“还行。”
“走!”
谭诚跳上副驾。
“哐当”关上车门。
赵大龙一脚油门。
老东风喘著粗气。
拖著疲惫的身躯。
再次冲向红星煤矿的方向。
目標:老鹰嘴坡道。
车厢里。
那根乌黑沉冷的苏联短钻杆。
隨著顛簸。
发出沉闷的滚动声。
像出征的战鼓。
暮色四合。
老鹰嘴陡坡。
蜿蜒的山路上。
果然堵了一溜车。
大多是拉煤拉矿石的卡车。
还有几辆农用三轮。
喇叭声、咒骂声此起彼伏。
空气中瀰漫著焦躁和柴油味。
半坡上。
那辆漆皮斑驳的解放ca10b。
像一头濒死的巨兽。
歪斜地停在路中间。
驾驶室门开著。
老陈瘫坐在路边的石头上。
脸色煞白。
手里捏著个拧下来的气门室盖。
浑身油污。
王大栓正对著电话(可能是找附近人家借的)吼著什么。
急得满头大汗。
“让让!修车的来了!”
谭诚探出头大喊。
堵著的司机们一看是“大龙修理铺”的车。
又看到副驾上赵大龙那张沉静的脸。
仿佛看到了救星。
纷纷艰难地挪动自己的车。
让出一条仅容老东风通过的缝隙。
赵大龙將车停在老解放后面不远。
打好眼(防止溜车)。
带著谭诚快步上前。
“赵师傅!您可算来了!”王大栓像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带著哭腔。
“您快看看!这————这又咋了?动静比上次嚇人多了!”
老陈抬起头。
眼神绝望。
把沾满机油的手摊开。
掌心。
赫然躺著两根弯折变形的小推桿。
还有几个碎裂的气门锁片!
“赵师傅————完了————全完了————”
“正爬坡呢————突然就“哐当”一声————跟打雷似的————”
“机器里面像有铁锤在砸————油门踩下去屁用没有————”
“我————我拆开气门室盖一看————”
“就这样了————”
赵大龙蹲下身。
捡起那弯折的推桿。
看了看断口。
又看了看气门室內部。
凸轮轴暴露出来。
几个凸轮桃尖。
有明显的异常磨损痕跡。
甚至能看到金属剥落的凹坑。
旁边。
一个气门摇臂歪斜著。
下面的液压挺柱(顶杯)不知所踪。
情况比预想的更糟。
绝非简单的气门间隙过大。
而是核心部件—凸轮轴严重磨损。
导致液压挺柱(顶杯)失效、脱落。
进而打弯了推桿。
连锁反应。
这“缸头老了”的隱忧。
在重载爬坡的极限工况下。
彻底爆发。
变成了致命的內伤。
“凸轮轴磨了。”
“顶杯掉了。”
“推桿弯了。”
“气门可能也顶了。”
赵大龙的声音依旧平稳。
但每个字都像锤子。
砸在王大栓和老陈心上。
“这————这还能修吗?”王大栓声音发颤。
“要换凸轮轴?”老陈一脸死灰。
“这老车的凸轮轴————上哪找去啊?拆车厂都未必有————”
赵大龙没直接回答。
他站起身。
走到解放车头。
俯身。
耳朵贴近引擎盖的缝隙。
仔细听了片刻。
里面除了死寂。
再无其他。
他又检查了机油尺。
机油已经发黑。
里面能看到细小的金属碎屑。
这是內部严重磨损的铁证。
“拖回去。”
赵大龙直起身。
给出了结论。
“大修。”
“换凸轮轴。”
“缸头要拆。”
“检查气门、导管。”
“油底壳清洗。”
“机油泵检查。”
“全拆。”
“全检。”
“全换。”
王大栓眼前一黑。
“全————全拆全检全换?!”
“那————那得多少钱?!”
“这车————这车还值当修吗?!”
老陈也绝望地抱住了头。
这车真要报废了。
他的饭碗————
赵大龙看著他们。
语气平淡。
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权威。
“值不值。”
“看你们。”
“车架子还行。
“大梁没伤。”
“心臟坏了。
“换颗心。
“还能跑。”
“比买新的便宜。”
“但是————”
他话锋一转。
“工时。”
“配件。”
“不便宜。”
“尤其是凸轮轴。”
“老型號。”
“难找。”
“贵。”
“你们想好。”
“修。”
“我尽力。”
“不修。”
“我叫拖车。”
“拖回铺子。”
“拆件。”
“抵拖车费。”
他把选择权。
冷静地交还给对方。
不带任何逼迫。
只陈述现实。
不卑。
不亢。
王大栓看著横在坡道上的老伙计。
又看看后面堵成长龙的车队。
想想矿上捉襟见肘的经费。
想想一时半会儿根本批不下来买新车的钱————
他一咬牙。
一跺脚。
“修!”
“赵师傅!”
“修!”
“贵也修!”
“总比瘫在这儿强!”
“也比买新的便宜!”
“您说咋办就咋办!”
“我相信您手艺!”
赵大龙点点头。
“行。”
“谭诚。”
“准备拖车。”
“用钻杆当撬槓。”
“把车顺直。”
“掛钢丝绳。”
“小心溜车。”
“慢点拖。”
谭诚立刻和几个帮忙的司机行动起来。
那根乌黑沉重的苏联短钻杆。
此刻发挥了巨大作用。
深深地插进鬆软的路基。
作为锚点。
配合千斤顶。
硬生生將横在坡上的老解放车身一点点挪正。
掛上老东风带来的粗钢丝绳。
赵大龙亲自驾驶老东风。
掛上低速挡。
引擎发出不堪重负的听吼。
钢丝绳绷得笔直。
一寸一寸。
將彻底“瘫痪”的老解放。
缓缓拖离了危险的坡道。
拖到了相对安全的平缓地带。
拥堵的车流。
终於开始缓慢蠕动。
司机们鸣笛致谢。
“赵师傅!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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