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8章 维修心德
第168章 维修心德
窗外烟花的余烬还在夜幕中隱隱泛红。
收音机里,海潮般的欢呼声与国歌旋律交织。
赵大龙指尖最后一丝毛刺在砂纸下消失。
新铰链的青黑色泽在灯光下流淌著沉稳的光。
“嗤——”
他將砂纸折好,放回工具箱原位。
动作一丝不乱。
仿佛刚才那场席捲全民族的沸腾,与这方寸修车铺的寧静,本就该如此共存。
“赵师傅——”
谭诚看著赵大龙平静的侧脸,又望望窗外绚烂散尽的夜空,心头激盪难平,却又不知该如何表达。
“今天的阀芯拆解顺序,记住了?”
赵大龙的声音响起,打断了谭诚的思绪。
“记住了!主控阀芯、减压阀芯、换向阀芯a、换向阀芯b、溢流阀芯!”谭诚立刻挺直腰板,像背书一样复述。
“位置?”
“螺栓旁边,柴油盆里,从左到右!”
“嗯。”
赵大龙只应了一个字。
走到柴油盆前,目光扫过浸泡其中的精密阀芯。
乌黑的金属表面,油渍在柴油中缓慢溶解、剥离。
“清洗是装配前的关键。”
他拿起一把细密的铜丝刷,轻轻拂过主控阀芯的环形密封带。
“油泥要除净,但密封面不能伤。”
动作轻柔得如同拂去瓷器上的微尘。
谭诚屏息凝神地看著,努力將赵大龙每一个细微的动作刻进脑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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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音机里的喧囂渐渐平復,转为舒缓的音乐和解说。
“————这是一个崭新的起点————”
“————沙沙————中华民族的伟大復兴————”
电流声依旧。
修车铺里只剩下铜丝刷划过金属的极轻微“沙沙”声。
清晨。
薄雾带著雨后特有的清新,浸润著青石板路。
“哗啦—
赵大龙拉开捲帘门。
门外站著一个人。
王大庆。
他推著那辆半新飞鸽,脸上带著比昨天更盛的笑容,甚至有些红光满面。
“赵师傅!早!”嗓门洪亮。
“王主任?”赵大龙有些意外。
“嗨,別提了!”王大庆把自行车支好,搓著手,带著点兴奋和急切,“昨天那台小松,换上你给的k3—107,嘿!劲儿足得嚇人,硬是把城东路基啃下来了!工期提前了三天!老总高兴,批了!”
他变魔术似的从自行车筐里拎出一网兜。
不再是菸酒。
是几包綑扎整齐的掛麵,一罐麦乳精,还有一大块用新鲜荷叶包著的、还冒著热气的酱牛肉。
“实在东西!赵师傅,这次可无论如何得收下!给大伙加点营养!”王大庆不由分说地把网兜塞进谭诚手里。
谭诚抱著沉甸甸的网兜,不知所措地看著赵大龙。
“谢了。”赵大龙这次没推辞,点了点头。
王大庆更高兴了,凑近一步,压低声音,带著点神秘:“赵师傅,还有个事儿——对我们三建,也是大好事!”
他指了指修车铺里面。
赵大龙会意,侧身让他进来。
王大庆从公文包里小心翼翼地拿出一张摺叠的油印纸,展开铺在工作檯上。
“赵师傅,你看看这个!”
纸上印著《国营第三建筑工程公司设备维修保养合作协议(徵求意见稿)》。
略显粗糙的油墨,盖著鲜红的三建公章。
“厂里决定了!”王大庆语气激动,“以后我们的进口挖掘机、推土机,包括那几台老宝贝吊车,定点保养和大修,就放你这峰哥修车行”了!”
他指著条款:“按你的报价单走!季度结算!配件优先保证供应!”
这可是笔不小的、稳定的业务。
意味著赵大龙的小铺子,正式进入了国企的採购名录。
赵大龙的目光扫过协议。
条款清晰,责任明確,確实比王大庆之前口头许诺的“按规矩来”更具保障。
“王主任,这份量不轻。”赵大龙抬眼。
“实至名归!赵师傅!”王大庆拍著胸脯,“周工那边,彻底服了!厂领导也点头了!就是——”
他话锋一转,带著点不好意思:“就是这协议——能不能麻烦赵师傅给掌掌眼?看看技术上、操作上有没有啥——嗯——疏漏?我们那帮坐办公室的,写机器保养细则,总是差点意思。”
这才是王大庆一大早带著“厚礼”登门的真正目的。
利用赵大龙的专业技术,完善这份至关重要的协议,堵住厂里其他可能的反对声音。
赵大龙没立刻答应。
他拿起协议,走到窗边光亮处。
手指划过一行行油印的字跡。
“第3条,季度保养项目——”他沉吟开口,“检查液压系统密封性”表述模糊。应明確为:目视检查所有外露油管、接头、阀块有无渗漏;启动热机后,检测主泵、分配阀及各执行机构油缸静態保压压力值,记录存档。”
王大庆眼睛一亮,赶紧掏出钢笔和小本子记录。
“第5条,大修標准,恢復设备主要性能”——”赵大龙继续,“主要性能指標需量化。例如:主泵输出流量不低於额定值95%,系统工作压力波动范围不大於±5%——“
他的声音不高,却字字切中要害。
將一份原本流於形式的行政文书,迅速填充上专业、硬核的技术骨架。
谭诚在一旁听得心潮澎湃,这才是真本事!
王大庆记得飞快,额角都冒了汗,脸上却全是敬佩和捡到宝的庆幸。
就在赵大龙逐条分析协议时。
“嘎吱一—”
刺耳的剎车声在铺子门口响起。
一辆溅满泥点的吉普车粗暴地停下。
车门推开。
下来的不是赵广发那油滑的脸,而是昨天工商所的李干事!
他脸色依旧板著,但眼神里少了昨日的咄咄逼人,多了几分复杂和——尷尬?
他身后跟著的,还是那个拿记录本的年轻人。
王大庆看到制服,下意识地皱了皱眉,停下记录看向赵大龙。
赵大龙神色如常,放下协议,迎向门口。
“李干事?”
“赵——赵大龙同志。”李干事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严肃点,“昨天——我们接到热心群眾关於你铺子规范经营的反映——”
他顿了顿,似乎觉得这话有点难以启齿。
“热心群眾”?”王大庆闻言,忍不住插话,带著国企干部特有的直率,“哪个热心群眾?怕不是见不得人好的吧?”
李干事被噎了一下,脸上掛不住,瞪了王大庆一眼:“王主任!我们在执行公务!”
王大庆哼了一声,没再说话,但脸色不善。
李干事转向赵大龙,语气硬邦邦地继续说道:“虽然昨天初步检查,经营手续、台帐记录基本规范——但我们工商部门,对辖区內个体工商户的合法合规经营,尤其是特种设备维修行业,负有持续监督指导的责任!”
他从腋下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红纸。
“啪”地一声展开!
鲜红的锦旗!
上面用金灿灿的丝线绣著两行大字:
规范经营树榜样技术精湛解急难落款:县城关镇工商行政管理所李干事举著锦旗,脸上肌肉抽动了几下,努力挤出一个“和蔼”的笑容,但看起来比哭还难看。
“鑑於赵大龙同志在手续规范、诚信经营方面表现突出,特此表扬!望再接再厉!”
铺子里一片寂静。
谭诚张大了嘴巴。
王大庆也愣住了,看看锦旗,又看看一脸僵硬笑容的李干事,再看看赵大龙。
赵大龙脸上依旧没什么波澜,只是眼神里掠过一丝极淡的瞭然。
他平静地伸出双手,接过了那面沉甸甸(心理上)的锦旗。
“谢谢工商所指导。”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仿佛接过的不是锦旗,而是一件普通的工具。
李干事像是完成了什么艰巨任务,明显鬆了口气。
他眼神闪烁,不敢再看赵大龙,更不敢看王大庆,匆匆留下一句:“好好干!”
便带著记录员,逃也似的钻回吉普车,“轰”地一声开走了。
“呸!”王大庆对著吉普车远去的方向啐了一口,“黄鼠狼给鸡拜年!肯定是上面有人发话了!赵广发那王八蛋这次踢铁板上了!”
他转向赵大龙,意犹未尽:“赵师傅,这锦旗——”
赵大龙將锦旗隨手捲起,放在柜檯角落一个不太起眼的位置。
“掛墙上,沾油灰。”他淡淡道,“放这儿就行。干活。”
他回到工作檯前,拿起那份协议。
“接著说第五条————”
仿佛刚才送锦旗那一幕,只是风吹过门帘的一点响动。
协议在王大庆密密麻麻的笔记和赵大龙精炼的补充中最终敲定。
送走心满意足的王大庆。
赵大龙立刻投入工作。
分配阀的精密装配,是比拆卸更考验手艺和心性的活。
清洗乾净的阀芯、弹簧、垫片,在柴油盆里闪著乌光。
“装配,是还原机器的生命。”
赵大龙的声音在铺子里响起,沉稳如昔。
他拿起那套自製铜製工具,夹起第一根主控阀芯。
“顺序不能错,位置要对准。”
阀芯底部的环形密封带,必须精准地对准阀体內部那个肉眼几乎难以分辨的环形凹槽。
任何一点点歪斜,都会在高压下瞬间撕裂密封圈!
赵大龙的手稳得像被焊住。
铜製工具带著阀芯,如同最精密的探针,在迷宫的入口缓缓沉入。
谭诚屏住呼吸,眼珠都不敢错开。
“嗤——”
一声微不可闻的、令人愉悦的契合声。
阀芯完美归位。
“定心要稳,落位要准。”
赵大龙鬆开工具。
接著是减压阀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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