每一个动作,都如同在演奏一曲无声的钢铁乐章。

精確,流畅,充满力量与美感。

当他拿起最后一根细小的调压阀芯时。

外面原本还算晴朗的天色,毫无徵兆地阴沉下来。

大片大片的乌云,如同浸透了墨汁的棉絮,从北边天际急速翻滚涌来。

狂风骤起!

捲起地上的尘土和落叶,打在铁皮捲帘门上,发出“噼啪”的响声。

“要下大雨了!”谭诚看著窗外惊呼。

赵大龙手中的动作没有丝毫停顿。

铜製工具稳稳夹著细小的调压阀芯,对准阀体上那个米粒大小的孔洞。

轻轻旋转,下沉。

“咔噠。”

一声细微的、代表著完美终结的轻响。

最后一根阀芯安然入位。

就在这时。

“轰隆隆——!”

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铅灰色的天空!

紧隨其后的,是震耳欲聋的惊雷!

黄豆大的雨点,如同断了线的珠子,瞬间倾盆而下!

砸在屋顶的铁皮上,发出密集如爆豆般的轰鸣!

天地间顷刻白茫茫一片。

收音机里激昂的回归余韵瞬间被狂暴的风雨声淹没,只剩下“沙沙——”的忙音。

暴雨如注,丝毫没有停歇的意思。

整个县城都笼罩在一片水汽瀰漫的灰暗之中。

修车铺內光线昏暗,只有工作檯上那盏昏黄的灯泡,在风雨飘摇中顽强地亮著。

分配阀总成已装配完毕,静静躺在工作檯上,散发著金属冷冽的气息和新密封圈淡淡的橡胶味。

赵大龙拧紧最后一道固定螺丝,直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

“赵师傅,这么大的雨——”谭诚看著门外瀑布般的水帘,有些担忧。

赵大龙没说话。

他走到门边,望向被雨幕模糊的街道。

雨水匯集成浑浊的溪流,冲刷著石板路的缝隙。

就在这时。

“嘀嘀——!嘀嘀嘀嘀——!!!”

一阵尖锐刺耳、近乎疯狂的汽车喇叭声,穿透震耳欲聋的暴雨声,由远及近一一辆沾满泥浆、车身疯狂摇摆的军绿色吉普车,如同失控的野兽,衝破厚重的雨帘,一个急剎,带著刺耳的摩擦声,猛地甩停在修车铺门口!

泥水像炮弹一样溅起老高,泼在捲帘门上。

车门被粗暴地推开!

一个浑身湿透、脸色煞白、穿著军绿色雨衣(但显然没用)的年轻干部跳下车,几乎是跟蹌著扑进铺子。

“赵师傅!赵——赵师傅在吗?!快!救命!防洪堤——西段——管涌!要垮了!”

他声音嘶哑,带著哭腔和刻骨的恐惧,雨水顺著他的头髮、衣角往下淌,瞬间在地上积了一小滩泥水。

他是县防汛指挥部的张干事!

“別慌!说清楚!”赵大龙一把扶住几乎要瘫软的张干事,声音沉稳有力,瞬间压过了风雨的咆哮。

“推——推土机!卡特d9!唯一的主力!刚推到管涌口——液压——液压系统突然全瘫了!趴窝了!动不了!水——水涨得太快了!”

张干事语无伦次,指著西边的方向,浑身都在哆嗦。

“推土机瘫在管涌口?!”

饶是赵大龙,闻言也瞳孔一缩。

卡特d9!

那是堵管涌的最后保障!

它瘫在关键位置,不仅堵不住管涌,巨大的钢铁躯体反而会成为泄洪的障碍,加剧危险!

一旦堤坝溃口————

后果不堪设想!

“走!”

赵大龙没有任何犹豫。

他猛地转身,动作快如闪电。

“谭诚!带上工具箱!拿全液压诊断工具!所有型號的密封件应急包!特別是高压密封胶!快!”

他自己则衝到工具柜前,一把拉开柜门。

崭新的铰链发出顺滑低沉的“嘎啦”声。

柜门洞开。

赵大龙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探手到最里层,一把抓出那个装著【全部十枚k3—

107密封圈】的旧铁盒!

沉甸甸的。

这或许是为王大庆他们准备的应急件。

但此刻,它能救命!

他看都没看铁盒,直接塞进一个防水工具袋。

接著,又从货架底层抽出那捲厚重的军用防雨帆布。

“走!”

赵大龙背上沉重的工具袋,夹起帆布,大步冲向门口。

谭诚也背起了几乎和他一样高的工具箱,咬牙跟上。

“上车!快!”张干事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赶紧拉开吉普车后门。

赵大龙和谭诚带著一身泥水钻入后座。

吉普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轮胎在泥水里疯狂打滑,猛地掉头,引擎嘶吼著,像离弦的箭一样,衝破雨幕,朝著危机四伏的防洪堤西段疯狂衝去!

车窗外。

暴雨如天河倒灌。

整个世界仿佛都在洪水中沉浮。

收音机早已没有了信號。

只有狂风和暴雨撕裂空气的呼啸。

赵大龙坐在顛簸剧烈的后座。

身体隨著车身摇晃。

但他的眼神,锐利如刀,穿透重重雨幕,死死锁定前方。

工具袋里,那十枚k3—107密封圈,冰冷而坚硬。

如同十颗沉默的子弹。

即將射向一场与洪水、与时间、甚至可能与人祸对决的战场。

吉普车在泥泞中挣扎前行。

每一次剧烈的顛簸,都像是要把人的骨头摇散。

谭诚死死抱著工具箱,脸色发白,胃里翻江倒海。

赵大龙却如同焊在座位上,只有那双眼睛,透过被雨水模糊的车窗,鹰隼般扫视著前方的道路和越来越深的积水。

“前面!拐进去!就到了!”

张干事指著风雨中一条几乎被淹没的土路,声音嘶哑地喊道。

司机猛打方向。

吉普车甩出一个惊险的漂移,衝上土路。

眼前的景象,让谭诚倒吸一口冷气。

浑浊的河水如同愤怒的黄色巨龙,咆哮著衝击著摇摇欲坠的堤坝。

堤坝西段,一处低洼地带,浑浊的水流正如同喷泉般从堤坝內部汹涌而出!

管涌!

而且正在迅速扩大!

就在这致命的管涌口前方不到十米处。

一台钢铁巨兽般的卡特彼勒d9推土机,犹如被施了定身法,庞大的身躯深深地陷在泥泞里。

它巨大的铲刀深深插入泥土,却一动不动。

雨水冲刷著它黄色的涂装,显得冰冷而绝望。

几个人影穿著雨衣,徒劳地围著推土机,像是在努力推动一座山。

绝望的呼喊被风雨声撕碎。

堤坝上,更多的抢险队员正扛著沙袋疯狂冲向管涌口,但汹涌而出的水流轻易地將沙袋捲走、衝散。

人力在狂暴的自然面前,显得如此渺小。

“就是它!d9!突然就全没动作了!”张干事的声音带著哭腔。

赵大龙推开车门。

冰冷的雨水瞬间將他浇透。

他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目光如电,瞬间锁定了推土机后部那个巨大的液压油箱和旁边的液压泵组。

“谭诚!帆布!跟我走!”

赵大龙低吼一声,夹起那捲厚重帆布,深一脚浅一脚地冲向推土机。

每一步都深深陷入泥泞,泥水瞬间没过小腿。

谭诚咬著牙,顶著狂风暴雨,抱著工具箱紧跟其后。

风雨如刀,抽打在脸上生疼。

靠近推土机。

巨大的引擎轰鸣声早已消失。

只有风雨的咆哮和管涌口水流可怕的“汩汩”声。

“赵师傅?!”围著推土机的一个中年人认出了赵大龙,是抢险队的刘队长,脸上混杂著雨水和绝望。

“让开!”

赵大龙的声音穿透风雨,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

他衝到推土机侧面,看清了状况。

推土机庞大的躯体正好形成一个短暂避风的角落。

“这里!撑起来!”

赵大龙和谭诚奋力將沉重的军用帆布抖开。

刘队长反应过来,立刻招呼两个队员帮忙。

几人合力,顶著肆虐的狂风,艰难地將帆布的四角用粗绳和临时找来的木楔,固定在推土机的履带板、拖拽鉤等坚固部位。

一个简易的、在风雨中剧烈抖动的“维修雨棚”总算勉强搭建起来。

虽然依旧有水汽瀰漫,但总算隔绝了大部分倾盆而下的雨水。

昏黄的手电光柱打在帆布棚下。

赵大龙抹去脸上的水,目光锐利地扫过液压泵组。

主泵外壳冰冷,没有一丝油温。

附近的地面上,混合著泥水,有大量新鲜油污扩散的痕跡。

“液压油!”谭诚指著泵组下方一处还在缓慢滴落的油渍。

“不是油管爆裂。”赵大龙蹲下身,用手指捻起一点泥水混合物里的油渍,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是泄漏!大流量內泄!”

他眼神瞬间凝重。

这种情况,远比单纯的外爆油管更复杂,更棘手!

“工具!活动扳手!拆泵组侧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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