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上船开始,这位平日里泰山崩於前而色不变的道尊,就显得有些……不对劲。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著衣袖的边缘,欲言又止。

有点反常啊……

顾长生心里嘀咕了一句,伸手轻轻握住了洛璇璣有些冰凉的手。

“怎么?近乡情怯?”

他调侃道:“还是说,怕那位老前辈看不上我这个变数,把咱们轰出来?”

洛璇璣身子微微一僵,隨即反手握紧了顾长生。

她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抬起头看著顾长生,神色极其认真。

“有些事,得先跟你说清楚。”

洛璇璣的声音在风中有些飘忽,透著一股少有的侷促感。

“世人都以为我是太一剑宗的开山祖师,是这世间剑道的源头。但其实……我也只是个后来者。”

顾长生挑了挑眉,示意她继续。

“一千五百年前,我不过是个在乱世中乞討的孤女。”洛璇璣眼中闪过一丝追忆,“机缘巧合下,我误入了太一剑冢的禁地。”

“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死定了。”

“但我听到了一个声音。”

说到这里,洛璇璣的表情变得有些古怪,似乎是想笑,又强行忍住了,最后化作一种无奈。

“那个声音问我:小丫头,你想不想活得明白点?”

“我当时饿得头晕眼花,只想吃饱饭,就说想。然后……一把生锈的铁剑就飞到了我面前,上面刻著一篇残缺的剑诀。”

噗——

一旁的夜琉璃没忍住,直接笑出了声:“灵饼?哈哈哈哈!堂堂太一祖师,原来是靠半块饼骗来的?”

慕容澈也忍不住嘴角微抽,这画风,怎么跟想像中的绝世高人不太一样?

洛璇璣没理会她们的反应,只是定定地看著顾长生,语气幽幽:

“所以,准確地说,她並非是我名义上的师尊。宗门里也没有她的牌位,因为她嫌那样像是咒她死。”

“我这一身修为,,其实都是在那剑冢里,听她睡觉时的梦囈,一点点悟出来的。”

顾长生:“……”

好傢伙。

听梦话悟道,还能修成元婴巔峰?

这也太凡尔赛了吧!

“那她……到底是什么人?”顾长生忍不住问道。

洛璇璣沉默了片刻,目光投向越来越近的太一剑宗山门。

那里,万剑齐鸣,剑气冲霄,仿佛在迎接某种古老的回归。

“我也不知道。”

洛璇璣轻声道,“我觉得,她更像是一个……因为太过清醒,而不得不装睡的可怜人。”

“她一直在等。”

“等一个不讲道理、不守规矩,敢把这棋盘掀了的疯子。”

洛璇璣转过头,那双剔透的眸子里倒映著顾长生的影子,嘴角终於泛起了一抹释然的笑意。

“现在,那个疯子来了。”

夜琉璃赤足轻点,忽然掩唇娇笑,那一双狐狸眼中闪烁著狡黠的微光:“这么说来,那位在剑冢里睡觉的老前辈,岂不算是咱们的太婆婆?哎呀,夫君,这门亲戚走起来压力可不小呢。”

她一边说著,一边拿眼角余光得意地瞥向面色冰冷的凌霜月。夜琉璃心里的小算盘打得噼啪响。

哼,凌霜月,你平日里仗著所谓的正妻名头处处压我一头。若是我把洛祖师彻底拉进后宫,让你头上也多个人试试啥感觉?更何况,在那心魔世界里,咱们五个可是在全球直播下拜过堂的……

凌霜月怀抱霜天剑,她强撑著那副清冷孤傲的剑仙架势,冷声道:“夜琉璃,收起你那些乱七八糟的心思。此行是为两界苍生,莫要提那些虚妄的幻境。”

顾长生感到阵阵头大,只觉后背一阵凉意,连忙轻咳一声解释道:“那什么……当时在心魔世界,那是为了攒够羈绊值破局,纯属形势所逼,形势所逼嘛。”

“形势所逼?”

一直沉默的洛璇璣忽然抬起头。她那一身白衣在罡风中纹丝不动,剔透的眸子里流淌著一种让人心颤的认真。

她看著顾长生,语气悠长且平静,却仿佛在平静的海面下投下了一枚重磅炸弹:

“於我而言,纵然那是场事假的戏,內里却早已是情真的实。你说呢?”

洛璇璣的声音依旧清冷如高山冰泉,没有丝毫波澜,但这番话落在眾人耳中,却无异於一道惊雷。

话音刚落,甲板上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凌霜月原本环抱著霜天剑的手猛地一紧,指节微微发白。

她不可置信地侧过头,那双清冷的眸子里写满了震惊。

要知道,在心魔劫中,她与慕容澈皆是直至最后那场大婚前夕,也就是世界即將崩塌、临近突破的关头,才堪堪觉醒了前世记忆。

在那之前,她们是真真切切地把自己当成了凡人。

可洛璇璣不同。

她是太一祖师,是这世间离天道最近的人。

凌霜月本以为,这位高高在上的师祖在那场劫数中不过是借势炼心,醒来后自会挥剑斩情丝,將那段凡俗记忆视作过眼云烟。

却没想到……她竟然要玩真的?

这还是那个视万物为芻狗、理智到近乎冷酷的太一剑宗老祖宗吗?!

一旁的慕容澈亦是瞳孔微缩,墨色龙袍下的身躯微微紧绷。

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这位站在修真界顶点的女人,竟然真的为了顾长生,甘愿將那梦境中的情愫,延续到这冰冷的现实之中?

顾长生被这句杀伤力惊人的“事假情真”噎得当场僵住,看著洛璇璣那副三无表情下透出的隱秘攻气,只觉得老脸一红。

这女人,怎么反而比在心魔劫里那个只会算数据的理科女还要直球?

但他並未退缩,反而洒然一笑,以此掩饰那一瞬间的心动与尷尬。

“既然祖师都这么说了,那我若再矫情,岂不是显得我不识好歹?”

顾长生索性不再纠结,大手一挥,在凌霜月和慕容澈那复杂的注视下,直接顺势揽过洛璇璣那纤细却有力的肩膀,目光如炬,直视前方那座巍峨如剑的山峰。

“既是同道中人,更是……一家人。这门亲戚,我走定了!”

……

青火神舟如同一柄剔透的青色利刃,蛮横地切开了太一剑宗上方盘旋千年的云海。

此时的太一剑宗,早已不復平静。自顾长生携太上长老出关、天极城异象横空的消息传来,整座宗门便陷入了一种近乎战慄的死寂中。

当那艘巨大的楼船遮天蔽日地停在主峰上方时,无数剑修本能地握紧了腰间的剑柄,却在下一瞬,感受到了来自神魂深处的绝对压制。

“嗡——!”

万剑齐鸣。

並非敌意的挑衅,而是臣服的哀鸣。太一剑宗数万名弟子的佩剑,在这一刻不受控制地颤抖著,剑尖齐齐指向那艘神舟,仿佛在迎接它们真正的帝王。

“这……这是何等恐怖的威压?”一名执事弟子脸色煞白,直接瘫坐在地。

甲板上,顾长生负手而立,感受著脚下这座陌生的仙山。

他身侧,洛璇璣白衣似雪,清冷如旧。

而站在另一边的凌霜月,此时正微微低头,眺望著下方那熟悉的演武场、思过崖。她曾在这里生活近三十载,也曾在这里遭遇背叛,经歷曲折磨难最终被当作弃子送往大靖。

三十载寒暑,如梦一场。

顾长生侧头看向凌霜月。月儿这表情,一看就是开启了伤感文学模式,看来得给她撑个大场面。

“月儿。”顾长生伸手,轻轻扣住凌霜月微凉的指尖,“想看谁,或者想拆了哪座峰,本王陪你。”

凌霜月娇躯微颤,清冷的眸子里泛起一丝暖意,隨即摇了摇头:“不必。修为至此,再看这些前尘,不过是过眼云烟。我归来,只为剑道。”

就在此时,几道苍老的身影从主峰大殿內疾驰而出,领头的正是太一剑宗现任宗主,也是凌霜月的昔日恩师——玄阳子。

这位在外界威风八面的金丹后期大修士,此刻却显得极为狼狈。他鬚髮皆白,原本挺拔的脊樑在看清甲板上那几道身影时,不由自主地弯了下去。

“太一剑宗玄阳子,率眾弟子……恭迎圣王、太上长老!”玄阳子声音微颤,带著一种难以言说的惊惧。

隨后,他的目光落在了凌霜月身上,整个人如遭雷击,僵在原地。

元婴。

那股生命层次的绝对压制,哪怕凌霜月极力收敛,依然让这位金丹后期的老宗主感到了窒息般的颤慄。但比威压更让他心颤的,是眼前这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昔日那个只会跟在他身后练剑的小徒弟,如今已成长为连他都需要仰望的绝世剑仙。

“霜月……你……”玄阳子的老脸瞬间涨红,眼眶中泛起浑浊的水光,那是混杂著震惊、悔恨与羞愧的复杂情绪。

他颤颤巍巍地就要弯下腰去,行那个面对上位者的参拜大礼:“当年之事,是为师无能,是宗门瞎了眼,竟將……”

然而,那一礼终究没能拜下去。

一只白皙修长、曾无数次握剑的手,轻轻托住了他的手臂。

凌霜月静静地看著眼前这个苍老了许多的男人。

曾几何时,她恨过。

恨宗门的冷血,恨师父的软弱,恨自己为宗门流尽鲜血却沦为弃子。

但经歷了种种,尤其是那个清晨,祖师亲口对她说出的那句“你无错”,以及那句“回与不回,皆由你心”,早已將她心头最坚硬的那块寒冰击碎。

“师父。”

这一声久违的称呼,让玄阳子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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