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5章 一封改过的信
“若他们不信呢?”
郑森这时才开口。
“那是你的命不好。”
“可你若不去,现在就没命。”
话很平。
一点嚇人的口气都没有。
可越是这样,越叫米格尔发冷。
何文盛往前一步,把那封尚未改写的原信按住。
“你不用现在答。你只有一件事要明白。”
“这封信,你送,是死里求活。”
“不送,是眼前就死。”
米格尔低著头,肩膀一抖一抖的。
曹七站在后头看著,心里一点波澜都没有。
这就是新大陆。
你上了这块地,谁也別装慈悲。
何况这人之前本来就在西夷那边跑信,未必手上没沾过別人的命。
过了好一会儿,米格尔才抬起头,嗓子有点哑。
“若我送……我娘和妹子,你们不动?”
郑森看著他。
“只要你真把信送到,把该说的话说了。”
“我不动。”
米格尔咬著牙,点了下头。
“我送。”
话落地,案前几个人都没出声。
何文盛立刻铺纸,开始按刚才商量好的意思改信。
他写得不快。
每一句都得让何塞和那个俘虏传教士看一遍,看看哪里像西夷自己的口气,哪里又不能太露骨。
信里绝不能写“无事”。
那太假。
也不能写“危急”。
那就跟原信一样了。
得写得像是真的吃了点亏,但又没伤到筋骨。像是港镇这边还能自处,不必太早惊动更大的官。
何文盛写一段,就念一段。
“海边东方异教小股出没,借夜扰我小埠与仓屋。”
施琅听了,伸手敲了敲桌子。
“小股”这个词可以。
赵海接了一句:“『仓屋』也比『码头失陷』轻。”
何文盛继续改。
“虽折损数人,然贼眾未成势,亦未据坚地……”
郑森摇头。
“不成势可以,『未据坚地』不行。”
“前埠已立,人家若派眼来看一眼便知道。”
何文盛点头,提笔改成了“其眾散而未整,所踞者不过临时木柵”。
赵海一看,嗯了一声。
“这就对。”
“让上头觉得咱们有个柵,可还没成城。”
一封信,足足磨了近半个时辰。
最后何文盛抬笔,吹了吹墨,又让何塞和那俘虏传教士通读一遍。
两人看完,都说大体像。
何文盛这才把信折起来,用先前留下来的封泥和印记按了个七八成像的样。
印不可能一模一样。
可若西夷那边心先乱,未必真能当场看出。
做完这一切,天色已经有些偏。
郑森把信推到米格尔面前。
“记住你要说的话。”
何文盛一字一句教他:
“你是从海边逃出来的。”
“东方人上岸了,但不多。”
“他们抢了些东西,扎了木柵,可伤亡也不轻。”
“港镇仍能守。”
“急需的是药和粮,不是大军。”
“去吧。”
米格尔听得满头汗,嘴唇一直在抖,连著背了三遍才勉强顺下来。
施琅忽然开口。
“再给他添点伤。”
米格尔猛地抬头,脸都白了。
“不是砍你。”施琅淡淡道,“你若一点伤都没有,谁信你是从海边乱局里跑出来的?”
说完,他示意旁边的军医。
军医走上来,先看了看米格尔的腿,又挑了他小臂外侧一块肉,用刀尖划了一道不深不浅的口子,隨后撒了点盐水上去。
米格尔疼得整个人一缩,牙齿咬得嘎吱响,却不敢叫。
“这样像。”军医收了刀。
郑森这才站起身。
“带他下去,给一口饭。”
“夜里再放。”
“人不能白著脸、空著肚子往回跑,不像。”
米格尔被拖下去后,门板前只剩下他们自己人。
赵海盯著那封信看了半晌。
“若成了,能拖他们多久?”
郑森摇头。
“不知道。”
“也许半日,也许一日,也许就只乱一阵。”
“可总比让他们顺顺噹噹地把信送出去强。”
施琅把木杯里早凉了的水一口喝下去,抹了下嘴。
“拖得住最好。拖不住,至少也让他们自家先猜一猜。”
何文盛把改过的草稿收起来,声音压得很轻。
“港镇、水线、信道,如今都开始上手了。”
“接下来,就看哪根先松。”
郑森没接这话。
他只是看著桌上那封已经封好的假信,手指在边上点了一下。
“这封信,不是拿来贏的。”
“是拿来搅浑的。”
“水浑了,才好下网。”
外头海风吹过来,门板上的纸角轻轻动了一下。
前埠里依旧乱,伤兵还在呻吟,工匠还在补柵,守兵还在换岗。
可这一刻,几个人心里都清楚,战场已经不只在柵墙外了。
有些刀,从纸上递出去,也能见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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