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万大军北伐,每时每刻都有调动。有兵马出击,有兵马防御,有兵马拔营启程,有兵马安营扎寨。乃至数量逼近十万的隨军民伕吃喝拉撒的各种安排,都需不断匯总;各部的进展情况也需隨时协调督促。千头万绪,纷繁芜杂,实难一言而尽。
於是晋军控制的区域內,道路上的信使往来,络绎不绝,激起尘烟滚滚。
这其中,又以一名头戴黑幘、身著皂缘短袍的骑士行动最为迅速,沿途马匹稍许疲累,他便直入道旁兵站换马,继续疾驰。
骑士经过了一眼望不到边际的巨野泽,穿过蒿蓬丛生,野鸟飞翔的连绵皇帝,沿著民伕群聚如蚁,热火朝天开工的桓公瀆一路南下,直趋彭城。
彭城北控齐鲁,南蔽江淮,与中原形援相及,呼吸相闻,自古及今都是要会之处。晋室南渡以后,彭城也是朝廷赖为北方屏障的要点之一,歷年以来都驻有重兵,以名將坐镇。
如今掌握晋室大权的刘裕,年轻时为刘牢之参军,便以討海寇孙恩、卢循功,积官至彭城內史。刘太尉不曾就任,后来受命担任彭城內史並实际镇守徐州的,是宿將刘怀慎。
此番晋军北伐,刘怀慎转任中领军、征虏將军,守卫京师建康。继任彭城內史之职的,又换成了刘遵考。
刘怀慎和刘遵考,都是最受刘裕信任的亲族。彭城的地位,由此可见一斑。
傍晚,信使渐近彭城,道旁渐有人跡,时见开垦过的田亩星罗棋布,並有小小的村镇。但因为战事的影响,村镇中的壮丁大都被抽调隨军,丘墟不见行人,十分安静。
而在彭城以北,泗水畔的盘马山下,扎建著大片营寨。营寨依託地形水势,错落中有规整,规整中又异常森严。
黑幘骑士尚未接近营寨,便有骑兵奔出问话,远处箭楼上的弓手也引弓警戒。骑士是熟悉规矩的,当即下马报了口令、身份,又取出符信以供验看。確定无误以后,才有文官上来敘话。
骑士將皂囊转交给文官,文官双手捧著,小跑入营。
营寨正门左右是骑兵驻扎的位置,道旁很是热闹,马嘶不断,烟尘阵阵。穿过骑营,有一道小溪。溪上搭了木桥,缘溪有木製的垛墙。墙上如林军旗在寒风中噼噼啪啪作响,一队队晋军士卒或依垛而坐,或列队巡视,偶有號角之声响遏行云。
文官过桥,再行百数十步,直入幕帐。
刚踏入一步,便听长刀破风的锐响扑面而来。原来有个壮硕中年汉子,正在舞刀。他的招法翻来覆去就那几下,动作也不甚快,但口中呼喝做声,极具威势,举凡劈砍、突刺皆用全力。锋刃所到之处,凛冽寒意鼓盪,引得地面尘土排开,火塘中的火焰被强风压下又起,跃动不止。
中年汉子半生戎马,歷经何止百战,出生入死不计其数,持刀在手时杀气升腾,宛如猛虎扑击於帐而捲动风云。帐內几个侍从吃受不住,全都已经退到边缘,背心靠住了绷紧的牛皮帐壁。
文官倒是已经习惯了,適才刀锋扑面之际,虽也寒毛耸动,却面色不变。他只恭谨俯首,绕过舞刀的汉子,站到桌前。
桌上文书很多,有些被翻开了,乱糟糟地扔著。还有几张纸上隨手写著命令,墨跡未乾,便被刀风所激,四散飘落地下。
文官蹲下身,將之收拢。写在纸上的字体很大,一张纸只有六七个字,於是整道命令分散在十几张纸上。文官信手整理,瞬间將之归还正確的序列,又取了铜虎镇纸,將一叠字纸压住。
“这份又是哪来的?”
中年汉子忽然收刀发问。
侍从们连忙上来,替他擦拭额头汗水,披上乾燥暖和的皮裘。
“启稟明公,是王仲德从滑台发来的军报。”
文官躬身稟报,隨即解开皂囊,將其中文书放在桌上。
在北伐的晋军队列里,会被称为“明公”的只有一人,便是都督二十二州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赞拜不名的大晋权臣、太尉刘裕。
听得文官言语,刘裕愣了愣:“又来?”
文官应声道:“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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