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看著他,嘴角微微动了一下,想说什么,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段祁山也点头,然后收回目光,重新看著李瑾瑜。

“陛下,”他说,声音恢復了那种外交场合才有的郑重,“南詔与大乾,世代交好。本王此次带兵入京,一是按照秋贡之期,押送贡品入京纳贡。二来……”他顿了顿,“西南十五万大乾守军被调离边境,匪患猖獗,沿途山匪拦路劫掠。本王不得不带兵自保。若有冒犯之处,还请陛下见谅。”

他的话说得滴水不漏。

带兵入京,是纳贡,是防匪,名正言顺。

李瑾瑜看著他,看了片刻。

“南詔王有心了。”他的声音沙哑,却带著一种不容置疑的威严,“这一路辛苦。情义朕收下了,从今往后,免除南詔一切岁贡,以示两国交好。至於那三万精兵,既然来了,就在京城休整几日再走。朕会让兵部安排。”

段祁山再次右手按胸,微微躬身:“多谢陛下。”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退后几步,转身走下圜丘。

走下台阶的时候,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一眼圜丘上那个被韩不住搀扶著、瘦得几乎脱了形的身影。

他没有停,大步走了下去。

圜丘上终於安静了下来。

李瑾瑜站在祭坛前,面对著跪了一地的文武百官和外围那些被缴了械的西南军將士,沉默了片刻。

晨风卷过圜丘,將青铜鼎里的余烬吹得四散飞溅。

那些烧焦的明黄帷幔残片在风中打著旋,飘过汉白玉栏杆,飘过跪倒的人群,飘向灰濛濛的天空。

望灯台的火已经灭了,只剩下几缕青烟还在裊裊升腾。

李瑾瑜缓缓抬起手。

那只枯瘦的的手,在晨光中微微颤抖,可它举起来的那一刻,整个圜丘上鸦雀无声。

“西南军將士!”

他的声音沙哑,却在这寂静中传出去很远很远。

“你们是被赵崇远调来的。你们只是奉令而行,听命而动。朕不怪你们。”

外围那些蹲在地上的西南军將士们,许多人抬起了头,脸上满是难以置信的表情。

“放下兵器,回营待命。”李瑾瑜的声音又拔高了一分,“朕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

不知是谁第一个丟下了手中的长矛。

“哐当”一声,在寂静中格外清脆。

然后是第二个,第三个,第十个,第一百个。

金属碰撞的声音此起彼伏,像一场杂乱的、不成曲调的编钟演奏。

那些跪在地上的禁军们,有人低下了头,有人红了眼眶,有人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

李瑾瑜放下手,转过身,最后看了一眼那具躺在血泊中的躯体。

李励还躺在那里。

那身素白的中衣已经被血浸透了,从胸口到衣摆,全是殷红的、已经凝固了的血。

血在汉白玉地面上洇开了一大片,暗沉沉的,像一面不规则的镜子,映著灰濛濛的天空。

没有人敢上前收殮。

李瑾瑜看了很久。

然后他转过身,不再看。

“摆驾,”他的声音沙哑,却在这一刻带上了一种久违的、帝王的威仪,“回宫!”

“回宫——”

温德海不在了,传令的內侍换了一个年轻的面孔。

那年轻人的声音还有些发颤,可“回宫”两个字喊出去的时候,竟也有了几分当年温德海的气势。

秦烈翻身上马,一抖韁绳,战马长嘶一声,率先调转马头。

北境铁骑如潮水般裂开一条通道,甲冑碰撞的声响整齐划一,如雷鸣般滚过天坛。

秦慕婉扶著李逸上了马,自己翻身上去坐在他身后,一手揽著他的腰,一手握著韁绳。

她能感觉到他身上的骨头硌得她手臂生疼,也能感觉到他把头靠在她肩上的重量,很轻很轻。

那辆从宫中驶来的御輦在圜丘下停稳,李瑾瑜被內侍搀扶著上了輦。

他的手扶住车辕的时候顿了一下,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圜丘上那具孤零零的遗体上。

只是一瞬。

然后他低下头,弯腰进了輦。

“起驾——”

御輦缓缓启动,车轮碾过天坛的青石御道,发出沉闷的轔轔声。

秦烈策马走在御輦左侧,段祁山策马走在右侧。

他们的身后,五万北境铁骑和八千南詔骑兵组成了一支浩荡的队伍,甲冑的反光连成一片冰冷的铁幕,从天空俯瞰,像一条黑色的巨龙,从天坛蜿蜒向北,朝著皇城的方向缓缓移动。

队伍中段,秦慕婉揽著李逸的腰,隨著马步轻轻顛簸。

李逸靠在她肩上,闭著眼睛。

他太瘦了,瘦得颧骨高高凸起,眼窝深深凹陷,身上那件临时披上的外袍空荡荡的,像掛在衣架上。

秦慕婉低头看了他一眼,他的睫毛在微微颤动,鼻息又浅又急。

她没有说话,只是把揽著他腰的手臂又收紧了一些。

李逸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梦囈:“婉儿……”

“嗯。”

“我好像……还没吃早饭。”

秦慕婉愣了一下,眼眶忽然就红了。

她想起在青溪镇的每一个早晨,他蹲在灶房门口熬粥的样子。

想起他给平平换尿布时被蹬得鼻子都歪了的样子。

想起他出门前对她说“就是觉得你好看”的样子。

那些日子,好像已经很远很远了。

可那些日子,还在。

“到了宫里,我给你熬。”她说,声音有些发颤,却带著一种说不清的温柔,“米糊糊,加糖。”

李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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