御輦在宫门前停下时,晨光正好漫过太和殿的金色琉璃瓦。

李瑾瑜被內侍搀著下了輦。

他的脚踩在熟悉的青石地面上,微微踉蹌了一下,像一棵被风吹了太久的老树,终於回到了可以扎根的地方。

阳光刺得他眯起了眼睛。

“陛下。”新任的內侍总管小心翼翼地凑上前,“养心殿已经收拾好了,太医在候著——”

“不急。”李瑾瑜摆了摆手,目光没有从太和殿上移开。

他看了很久,久到身后的文武百官都开始不安地交换眼神。

然后他转过身,看向队伍中段那匹白马。

秦慕婉正小心翼翼地扶著李逸下马。

李逸的腿还在发软,踩在地上的时候膝盖弯了一下,秦慕婉连忙揽住他的腰,把几乎整个人的重量都扛在了自己肩上。

李逸靠在她肩头喘了几口气,抬起头时,正好对上李瑾瑜的目光。

父子二人隔著满地的晨光对视了一瞬。

李瑾瑜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李逸也点了点头。

没有拥抱,没有嘘寒问暖,甚至没有一句完整的话。

但那一瞬间,秦慕婉感觉到李逸靠在她肩上的重量轻了一些,像是胸口压著的那块石头终於被搬走了一角。

“扶太子回东宫。”李瑾瑜的声音沙哑,却清晰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传太医,用最好的药。东宫的一应供给,比照朕的规制。”

这话一出口,文武百官齐齐低头。

谁都知道这意味著什么。

那道“太子薨逝”的詔书,从此刻起,成了一张废纸。

李逸被送回东宫的时候,整个东宫已经提前收拾过了。

被褥是新晒的,带著阳光的味道。

窗欞上糊了新窗纸,亮堂堂的。

廊下的宫灯换成了新的,火苗稳稳地燃著,不再像他离开时那样摇摇欲坠。

秦慕婉把他扶到榻上,替他脱了那件沾满血污的外袍,一层一层地解开那些草草包扎的布条。

伤口比她预想的更严重,有几处已经化脓了,皮肉翻开的地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嫩肉。

她的手指微微发抖,但动作很轻很稳,像在拆一件易碎的瓷器。

太医来了,是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进门时差点被门槛绊了一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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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跪在榻前给李逸把脉,手指搭上去的那一刻,眉头就拧成了一个死结。

他把了很久,久到秦慕婉以为李逸得了什么不治之症,才鬆开手,颤巍巍地说:“太子殿下脉象虚浮,气血两亏,兼有外伤感染之兆。需得慢慢调养,急不得。”

“要多久?”秦慕婉问。

“少则三月,多则半年。”老太医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期间不可劳累,不可忧思,不可……”

“行了。”李逸靠在枕头上,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你就说能吃能睡就行了吧。”

老太医愣了一下,看了秦慕婉一眼,又看了李逸一眼,低下头:“殿下说得是。”

秦慕婉送走太医,回来的时候手里端著一碗米糊糊。

她坐在榻边,用调羹舀了一勺,吹了吹,送到李逸嘴边。

李逸张嘴吃了,嚼了两下,忽然说:“没加糖。”

“你现在不能吃甜的。”

“你方才说加糖的。”

“那是哄你的。”

李逸看著她,那双瘦得凹进去的眼睛里忽然有了笑意,很淡,却像冬天里第一缕照进冰面的阳光。

他又张开嘴,秦慕婉又餵了他一勺。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餵一个吃,谁也不说话,窗外的阳光一寸一寸地移过窗欞,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叠在一起。

米糊糊吃了半碗,李逸就吃不下了。

秦慕婉把碗放在小几上,替他掖好被子,正要起身,李逸忽然伸手拉住了她的袖子。

他的手指没什么力气,只是轻轻地勾著,可她走不了。

“婉儿。”

“嗯。”

“这几天……辛苦你了。”

秦慕婉低下头,看著他那双骨节分明、指甲劈裂、指尖磨得血肉模糊的手,眼泪终於掉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只是无声地流泪,一滴一滴地落在被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水渍。

“你答应过我的。”她的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说再也不一个人扛了。你又骗我。”

李逸没有说话,只是勾著她袖子的手指收紧了一些。

过了好一会儿,他开口了,声音轻得像梦囈:“下次不了。”

“你每次都这么说。”

“这次是真的。”

秦慕婉没有接话。她用袖子擦了擦眼泪,重新在榻边坐下,握住他的手,放在自己的掌心里。

他的手凉得像一块冰,她用两只手捂著,慢慢地捂,一点一点地把温度渡过去。

李逸闭上眼睛,呼吸渐渐平稳下来。

秦慕婉以为他睡著了,正要鬆手,忽然听见他含混不清地嘟囔了一句:“平平……安安……”

“他们好好的。”秦慕婉轻声说,“我娘照顾著,刘夫子家的陈婶子也常来帮忙。平平学会说『娘』了,安安会自己翻身了。”

李逸的嘴角微微翘了一下,然后彻底沉入了睡眠。

此后数日,朝堂上风云变幻。

赵崇远被押入刑部大牢,定远侯府被抄。

西南军的將领们一个个被召进宫中问话,赵崇远的亲信被清洗殆尽。

那些曾经跟著赵崇远参与逼宫的禁军百夫长们,有的被下狱,有的被夺职,有的被发配边疆。

但正如李瑾瑜在天坛上承诺的那样,只追究首恶,胁从不问,普通士卒一律释放,各归原籍。

李励的尸体被收殮了。

李瑾瑜没有按谋逆的罪名处置,甚至没有褫夺他的皇子身份。

他只是下了一道很短的旨意,说四皇子李励病故,以皇子之礼葬於皇陵。

没有人敢问是什么病,也没有人敢问为什么葬在皇陵而不是庶人坟。

那道旨意被內阁照办了,仿佛一切都没有发生过。

李逸在东宫养伤的日子里,秦烈来看了他三次。

第一次是回宫的当天下午。

秦烈穿著一身便服,站在东宫门口,让內侍通报了才进去。

他走进寢殿的时候,李逸正靠在枕头上喝药,苦涩的药汁让他整张脸都皱成了一团。

秦烈在榻边站定,低头看著他那副瘦脱了相的模样,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那只手很重,拍得李逸肩上的伤口隱隱作痛,但他没有躲。

“好好养著。”秦烈只说了这四个字,然后转身走了。

第二次是三日后。

这一次秦烈带了一壶酒,进门就放在小几上,自己搬了把椅子在榻边坐下。

李逸看著那壶酒,苦笑了一下:“太医说我不能喝酒。”

“给你闻的。”秦烈拔开塞子,酒香顿时瀰漫了整个寢殿。

他给自己倒了一杯,慢慢地喝,喝完一杯又倒一杯。

李逸靠在枕头上看他喝,两个人谁也没说话。

酒喝了半壶,秦烈忽然开口了:“你岳母让我问你,什么时候回清溪镇。”

李逸愣了一下。

“平平和安安想爹了。”秦烈又喝了一杯,声音闷闷的,“你岳母也想你了。她嘴上不说,夜里睡不著,一个人在灶房里坐到天亮。”

李逸低下头,看著自己那双还缠著绷带的手,沉默了很久。

“等伤好了,”他说,“我就回去。带婉儿和孩子,咱们一家人,再也不分开了。”

秦烈看著他,点了点头,把剩下的酒一口闷了,站起身,拍了拍衣袍。

“老夫先回去了。那壶酒留给你,不能喝就闻闻,解解馋。”

第三次是半个月后。

这一次秦烈来的时候,李逸已经能下地走动了。

他穿著一身半旧的青衫,在院子里慢慢地踱步,阳光照在他脸上,把那层病態的苍白晒出了一丝淡淡的血色。

秦烈站在廊下看著他的背影,看了好一会儿,才走过去。

“陛下今日下旨了。”秦烈的语气很隨意,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李逸停下脚步,转过身。

“恢復你太子之位。”秦烈说,“詔书已经擬好了,明日早朝就宣。”

李逸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

他站在那里,阳光落在他清瘦的脸上,明暗分明。

过了片刻,他问:“父皇的身子,还能撑多久?”

秦烈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他只是看著李逸,目光里有心疼,有无奈,也有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这不是你该操心的事。”他说,“你先把伤养好。”

李逸没有再问。

他转过身,继续在院子里踱步。

秦烈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走到东宫门口的时候,他听见身后传来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自言自语。

“岳父,谢谢你。”

秦烈的脚步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大步走了出去。

八月底,李瑾瑜正式下詔,恢復李逸太子之位。

詔书颁下的那天,李逸穿著一身新裁的太子常服,站在东宫门口,迎接前来道贺的文武百官。

他的脸上还带著病后的苍白,颧骨依然高高凸起,但那双眼睛已经恢復了从前的清亮。

他微笑著与每一位来客寒暄,得体温和,滴水不漏。

百官散去后,李逸站在空荡荡的东宫门前,望著远处太和殿的方向,站了很久。秦慕婉从殿內走出来,站在他身边,顺著他的目光望去。太和殿的琉璃瓦在午后的阳光下闪闪发光,像一片金色的海。

“在想什么?”她问。

李逸沉默了片刻,然后说:“我在想,老四撞在铜鼎上的时候,在想什么。”

秦慕婉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他最后跟我说对不住。”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落叶,“可该说对不住的,是我。”

秦慕婉握紧了他的手。

“不是你的错。”

李逸没有接话。

他只是站在那里,望著太和殿的方向,望著那片金色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闪发光。

风吹过东宫的宫墙,吹得廊下的灯笼轻轻摇晃,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翌日,李瑾瑜在朝会上宣布了一个出人意料的人事任命:秦烈復职定国公,仍领北境军大元帅之职。

同一天,段祁山带著南詔的三万精兵离开了京城。

临行前,他来东宫辞行。

李逸在书房里见了他。

两个人面对面坐著,中间隔著一张紫檀木的书案。

书案上摆著两杯茶,茶汤清碧,热气裊裊。

“伤好了?”段祁山打量著他。

“好多了。”李逸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这次的事,多谢你。”

段祁山摆了摆手。

“我是来纳贡的,不是来救谁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著一丝笑意,那笑意里有默契,也有一种心照不宣的瞭然。

李逸看著他,也笑了。

“行,你是来纳贡的。”

两人端起茶杯碰了一下。

清脆的一声响,在安静的书房里迴荡。

段祁山放下茶杯,站起身。

“走了。”他说,“再不走,我那三万南詔兵要把京城的粮食都吃光了。”

李逸送他到东宫门口。段祁山翻身上马,一抖韁绳,走了几步,忽然勒住马,回过头。

“李逸。”他唤了一声,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李逸看著他。

“好好活著。”段祁山说,“你答应过我妹妹的。”

然后他策马而去,没有再回头。

李逸站在东宫门口,看著那道玄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宫道的尽头,站了很久。

秦慕婉从身后走来,將一件外袍披在他肩上。

“风凉了,进去吧。”

李逸点了点头,转身走进东宫。

深秋的时候,李瑾瑜终於倒下了。

他不再上朝了,不再批阅奏摺了,甚至连坐起来都觉得吃力。

太医们进进出出,开了无数的方子,煎了无数的药,可他的身体还是一天一天地衰败下去,像一个破了洞的沙漏,沙子在不紧不慢地往外漏,谁也堵不住。

李逸每天去养心殿侍疾。

他坐在父皇的榻边,给父皇读奏摺,读朝中的大小事务。

李瑾瑜闭著眼睛听,偶尔嗯一声,偶尔点一下头,偶尔问一句什么。

更多的时候他只是闭著眼睛,呼吸又浅又急,像一盏在风中摇曳的烛火。

有一天傍晚,李瑾瑜忽然睁开眼,看著坐在榻边的李逸,看了很久。

那目光里有李逸从未见过的东西,不是威严,不是慈爱,而是一种很纯粹的、不掺杂任何杂质的依恋,像一个孩子看著这世上最后一个亲人。

“逸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儿臣在。”

“朕这辈子……对不起太多人了。”

李瑾瑜的眼睛望著头顶的帷幔,目光有些涣散,“对不起你娘,对不起老四,对不起你。朕不是一个好丈夫,不是一个好父亲,不是一个好皇帝。”

李逸握住了他的手。

那只手枯瘦如柴,凉得像一块冰。

“父皇別说了。”

“让朕说。”李瑾瑜的声音忽然有了一丝力气,“朕不说,就没机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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