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逸没有再打断他。

“朕这辈子做的最对的一件事,就是把你送出京城。朕做的最错的一件事,也是把你送出京城。”李瑾瑜的目光缓缓转向他,“朕以为那样能保你平安,可朕不知道,你走了之后,这皇宫就成了一座空殿。”

他的眼眶红了。

“朕想你了,逸儿。朕每天都在想你。想你小时候在御花园里追蝴蝶的样子,想你第一次上朝时紧张得把笏板拿反了的样子,想你从北境回来、瘦成一根竹竿的样子。朕每天都在后悔,可朕是皇帝,朕不能说后悔。”

泪水从他浑浊的眼里无声地滑落,洇入明黄的枕巾。

“朕后悔了。”他说,“朕不该让你走。朕该把你留在身边,好好看著你,好好护著你。可朕没有。朕把你推了出去,然后朕一个人守在这座空荡荡的皇宫里,守了快一年。”

李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只是握著父皇的手,紧紧地握著。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越来越轻,轻得像一缕快要散去的烟,“朕把这个江山交给你。朕知道你能做好。你比朕强,比朕强太多了。”

李逸跪在榻前,额头抵著父皇冰凉的手背,肩膀剧烈地颤抖著。

他没有哭出声,但泪水一滴一滴地落在明黄的被面上,洇开一片又一片深色的水渍。

十月初,李瑾瑜正式下詔传位於太子李逸。

詔书颁下的那天,李瑾瑜被內侍抬著,最后一次坐上了金鑾殿的龙椅。

他的身体已经瘦得几乎撑不起那身厚重的龙袍了,冕旒遮住了大半张脸,只能看见那满头刺目的白髮和一双浑浊的、却依然清明的眼睛。

李逸跪在丹陛下,三跪九叩,接过传国玉璽。

玉璽很沉,触手冰凉,他双手捧著,高举过头。

“儿臣定不负父皇所託。”

满朝文武跪了一地,山呼万岁。

那声音震得金鑾殿的樑柱都在微微发颤,震得廊下的灯笼摇摇晃晃,震得殿外的阳光都在这一刻亮了几分。

李瑾瑜靠在龙椅上,看著跪在面前的儿子,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释然,也有一丝说不清的、终於可以放手的轻鬆。

然后他被內侍抬回了养心殿。

他再也没有出来过。

李逸登基后的第一道旨意,不是大赦天下,不是改元,不是封赏功臣。

那道旨意很短,只有一句话:“定国公秦烈之女秦氏,温婉贤淑,德才兼备,堪为天下之母。特立为后,昭告天下。”

秦慕婉在东宫接到这道旨意的时候,正蹲在灶房里给李逸熬药。

她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放下蒲扇,在灶台边站了很久,久到药罐里的药汁潽出来浇灭了灶火,她才回过神来。

第二道旨意是封赏护国军。

五万北境铁骑,每人赏银十两,有功者另行封赏。

赵勇连升三级,授从二品都指挥使。

七名参將各有升迁。

那些从北境日夜兼程赶来、在天坛外列阵如山的將士们,在接到旨意的那一刻,有人笑了,有人哭了,更多的人只是沉默地跪著,对著皇城的方向磕了三个头。

第三道旨意是贬斥。

赵崇远以谋逆之罪,夺爵抄家,斩首示眾。

定远侯府满门流放岭南,永世不得回京。

行刑那天,京城万人空巷。

赵崇远被押上刑场的时候,穿著一身白色的囚衣,头髮散乱,面容枯槁。

他跪在断头台上,仰头望著灰濛濛的天空,忽然笑了。

“不得好死。”他喃喃地重复了这四个字,然后闭上了眼睛。

刽子手的大刀落下,鲜血喷涌而出,溅了满地的红。

……

……

李瑾瑜住在养心殿后面的暖阁里,已经彻底退了下来。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让內侍扶他到院子里晒晒太阳。

他的身体还是很虚弱,但心情明显好了许多。

有一次李逸去看他的时候,他正坐在院中的藤椅上,手里拿著一个小布老虎,翻来覆去地看。

“这是朕让人给平平和安安做的。

”他把布老虎递给李逸,“你看看,像不像?”

李逸接过布老虎,看了看。

那布老虎做得憨態可掬,圆圆的脑袋,胖胖的身子,尾巴翘得老高,看著有些滑稽。

他忍住笑,点了点头:“像。”

李瑾瑜满意地笑了。

“宫里的手艺,不比你们镇上的货郎差。”

李逸看著他父皇脸上那孩子气的笑容,他的鼻子一酸,连忙低下头,假装在看布老虎。

“逸儿。”李瑾瑜的声音忽然严肃了一些。

李逸抬起头。

李瑾瑜沉默了片刻,目光越过院墙,望向南方。

那个方向,是青溪镇。

他的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朕想见见平平和安安。”

李逸愣了一下。

“朕是他们的皇祖父。”李瑾瑜说这话的时候,声音有些发涩,“可朕……还没见过他们。朕想抱抱他们,想听他们叫一声皇祖父。朕不知道还有多少日子,朕不想带著这个遗憾走。”

李逸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被李瑾瑜抬手制止了。

“朕这副身子骨,走不到那么远了。朕不折腾了。可是逸儿……”他抬起头,浑浊的老眼里有一种小心翼翼的期盼,“能不能把你岳母和两个孩子接回京来?朕……朕想看看他们。”

“而且他们本来就该属於京城啊。”李瑾瑜摇了摇头,嘴角浮起一丝苦笑。

李逸看著他父皇花白的头髮、瘦削的脸庞、那双浑浊却依然清明的眼睛,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

“好。”他说,“儿臣这就去请岳父。”

当天傍晚,秦烈被召入宫中。

李逸在养心殿的西暖阁见了他。

秦烈穿著一身半旧的玄色便服,花白的头髮梳得一丝不苟,进门时靴底踩在金砖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他在李逸面前站定,拱手行礼:“陛下召臣,有何吩咐?”

李逸站起身,走到他面前,忽然深深一揖。

秦烈嚇了一跳,连忙伸手去扶:“陛下,你这是……”

“岳父。”李逸直起身,看著他的眼睛,“我想请您去一趟青溪镇,把我岳母和两个孩子接回京城。”

秦烈的手顿住了。

“父皇想见见他们。”李逸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家事,“他身子不好,去不了那么远。只能辛苦您跑一趟了。”

秦烈看著他,看了很久。

他鬆开扶著李逸的手,往后退了一步,挺直了腰板。

“臣,领旨。”他的声音不大,却带著一种沉甸甸的郑重。

然后他顿了顿,嘴角微微翘了一下:“臣也有日子没见著那俩小东西了。怪想的。”

李逸也笑了。

三日后,秦烈带著一队亲兵,快马南下。

临行前,秦慕婉站在宫门口送他。

她穿著一件藕荷色的夹袄,头髮用一根木簪隨意挽著,和从前在青溪镇的时候一模一样。

“爹,让我娘別带太多东西,京城什么都有。”她说,“还有,路上慢些,別赶。两个孩子经不起顛簸。”

秦烈点了点头。

“知道了。你娘那个人,你又不是不知道,恨不得把整个家都搬来。”

秦慕婉笑了,眼眶却有些发红。

秦烈看了她一眼,伸手拍了拍她的肩膀,那只手骨节粗大,虎口布满老茧,拍在肩上沉甸甸的。

“走了。”他说,翻身上马,一抖韁绳,头也不回地策马而去。

……

……

十一月初七,京城下起了今年的第一场大雪。

秦烈的车队是在那场大雪的第三天进城的。

三辆青帷马车,前后各有数十名北境亲兵护卫,甲冑上落满了雪花,在冬日的阳光下闪闪发亮。

第一辆马车里坐著林慧娘。

她穿著一件藏青色的棉褙子,头髮梳得一丝不苟,怀里抱著安安。

安安裹在一件大红的小棉袄里,睡得正香,小脸红扑扑的,嘴角还掛著一丝口水。

她身旁的篮子里装著几个罈罈罐罐,用棉布裹得严严实实,是她在青溪镇醃的咸菜和酱肉。

“京城的厨子做不出这个味儿”,她出发时是这么说的。

第二辆马车里坐著陈氏和刘夫子。

陈氏是主动要来的,她说想看看太子妃娘娘和两个孩子在新地方住不住得惯,顺便给林慧娘搭把手。

刘夫子本来不肯来,说私塾里的孩子们不能没人教,是陈氏一句“孩子们放寒假了,你留在镇上也是閒著”,才把他劝上了车。

第三辆马车里装的是行李。

箱笼摞得高高的,用粗麻绳捆得结结实实,有林慧娘的衣裳、孩子们的玩具、陈氏给秦慕婉做的几双新鞋,还有一大包青溪镇的桂花干,是林慧娘特意晒的,说京城的桂花没有这个香。

车队在宫门前停下时,秦慕婉已经等了半个时辰了。

她穿著一件银红色的斗篷,站在漫天大雪中,像一株在寒风中傲然绽放的红梅。

马车帘子掀开的那一瞬间,她的眼眶就红了。

林慧娘先探出头来,看见女儿站在雪地里,嘴唇立刻抿紧了。

她没说话,只是把怀里的安安递给旁边的丫鬟,自己扶著车辕下了车,走到秦慕婉面前,伸手替她拂去肩头的雪花。

“瘦了。”林慧娘说,声音有些发颤。

秦慕婉抓住母亲的手,那只手凉凉的,粗糙的,和她记忆中一模一样。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林慧娘没等她开口,一把將她搂进怀里,像搂一个孩子一样,紧紧地搂著。

“没事了。”林慧娘的声音很轻,轻得只有两个人能听见,“娘来了。”

秦慕婉把脸埋在母亲肩头,泪水无声地滑落。

……

……

养心殿后院的暖阁里,李瑾瑜已经等了整整一个上午。

他换了一身乾净的石青色常服,头髮梳得一丝不苟,坐在藤椅上,手边的茶几上摆著几碟点心:桂花糕、蜜麻花、糖耳朵,都是让御膳房照著小孩子喜欢的口味做的。

他时不时的望向门口,手指在扶手上轻轻敲著,一下一下,敲得有些急。

门外传来脚步声,夹杂著女人的说话声和孩子的咿呀声。

李瑾瑜的手指停了,整个人的身体微微前倾。

门被推开了。

秦慕婉抱著平平走进来,林慧娘抱著安安跟在后面。

李逸走在最后,进门前脚步顿了一下,看著父皇那张因期待而微微泛红的脸,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酸涩。

“父皇。”他轻声说,“他们来了。”

李瑾瑜没有看他。

他的目光从进门的那一刻起就盯在了两个孩子身上,一瞬都没有移开过。

平平被秦慕婉放在地上,有些不稳地站著,两只小手抓著娘亲的裙角,歪著头打量面前这个白头髮的老爷爷。

安安被林慧娘抱在怀里,也在看,嘴里含著手指,口水顺著手指往下淌。

“这是皇祖父。”秦慕婉蹲下身,轻轻推了推平平的后背,“叫皇祖父。”

平平张了张嘴,“皇——”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发不出那个捲舌的音。

他急得小脸通红,索性放弃了,伸手指著茶几上的桂花糕,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句:“糕糕!”

李瑾瑜愣了一下。

然后他笑了。

那笑声先是低低的,像风穿过枯叶,然后越来越大,越来越响,笑得弯下了腰,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他笑了好一会儿才停下来,用袖子擦了擦眼角,朝平平伸出手。

“来,到皇祖父这里来。糕糕给你吃。”

平平看了看那碟桂花糕,又看了看李瑾瑜伸出的手,犹豫了一下,鬆开秦慕婉的裙角,迈著还有些不稳的小步子,一步一步朝李瑾瑜走过去。

走到跟前的时候,他伸出两只小手,抓住了李瑾瑜的手指。

那只小手软软的、暖暖的,像一块刚出炉的糯米糕。

李瑾瑜低头看著那只小手,看著那只小手握著自己的手指,握得那么紧,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他的喉咙滚动了一下,眼眶里有什么东西在一点一点地蓄积。

他伸出另一只手,轻轻摸了摸平平的两只耳朵。

平平被摸得痒痒,缩了缩脖子,“咯咯”地笑了起来。

安安在林慧娘怀里看了一会儿,大概是觉得哥哥占了便宜,也伸出两只小手,朝李瑾瑜的方向扑腾著,嘴里“啊啊”地叫著,意思是,我也要。

李瑾瑜连忙把安安也接过来,一左一右抱在膝上。

两个小傢伙一个比一个沉,压得他这把老骨头有些吃不消,可他捨不得鬆手。

他左看看,右看看,看看平平圆圆的脸蛋,看看安安亮晶晶的眼睛,忽然觉得心里那个空了快一年的洞,正在一点一点地被填满。

“好。”他喃喃地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好孩子。”

林慧娘站在一旁,看著这一幕,眼眶也红了。

她偷偷用袖子擦了擦眼角,然后走到茶几边,把那碟桂花糕端过来,掰成小块,递给平平一块,又递给安安一块。

两个孩子一人抓著一块桂花糕,吃得满脸都是渣,安安还把糕渣糊在了李瑾瑜的袖子上。

李瑾瑜低头看了看袖子上那团黏糊糊的糕渣,不但没有皱眉,反而笑了。

那笑容很淡,只是嘴角微微往上扯了一下,却让他那张苍老的、布满皱纹的脸在这一刻显得格外柔和。

李逸站在门口,看著父皇抱著两个孩子笑得像个孩子,看著岳母红著眼眶在一旁递糕,看著妻子蹲在父皇膝边替平平擦嘴。

他忽然想起外祖母说过的那句话——“平平安安会笑了吧?会叫爹了吧?”

外祖母没有等到这一天。

可父皇等到了。

他转过身,悄悄退出了暖阁。

门外,雪还在下,纷纷扬扬的,將整座皇城染成一片洁白。

他站在廊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冷冽的空气灌入肺腑,凉丝丝的,却让他觉得胸口那块压了许久的石头终於彻底落了地。

身后传来平平“咯咯”的笑声,和父皇沙哑的、带著笑意的声音:“別抢別抢,安安那块比你的大?来,皇祖父给你换一块。”

李逸的嘴角翘了起来。

他知道,这个冬天,不会太冷了。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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