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0章 酒后吐真言
魏哲看著嬴政眼中那团几乎要喷薄而出的火焰,平静地將黑色酒壶的木塞盖上。
“山野偶得,不值一提。”
他的声音淡漠,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小事。
嬴政却像一头发现了猎物的猛虎,死死盯著那个酒壶。
他身为秦王,天下奇珍异宝见过无数,却从未有一物,能像这壶酒一样,让他瞬间感到如此通体舒泰,神魂清明。
这不仅仅是酒。
这是能洗涤精神的甘露,是能扫除疲惫的灵药。
对於他这样日理万机,心力交瘁的君王而言,这东西的价值,胜过十座城池。
“不值一提?”
嬴政的声调陡然拔高,带著一丝不容置疑的占有欲。
“此等神物,岂是『不值一提』四字可以形容!”
他伸出手,指著那个酒壶,语气霸道。
“这壶酒,寡人要一半!”
这不是商量,是命令。
是君王对自己看上之物的直接索取。
换做任何一个臣子,此刻都该诚惶诚恐,双手奉上。
魏哲却只是抬了抬眼皮,看了他一眼。
然后,他做了一个让殿外偷听的赵高心臟险些停跳的动作。
他將那个黑色酒壶,隨意地朝嬴政的桌案上一推。
“王上若是喜欢,全拿去便是。”
那姿態,仿佛丟过去的不是万金难求的神物,而是一块路边的石头。
嬴政愣住了。
他看著滑到自己面前的酒壶,又看看魏哲那张波澜不惊的脸,心中的震撼无以復加。
他索要一半,是君王的试探与威严。
而魏哲直接全给,是根本未將此物放在眼里的淡然。
这种淡然,比任何阿諛奉承都让嬴政受用。
他忽然放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章台宫中迴荡,充满了前所未有的快意。
“好!好一个陈將军!”
“满朝文武,只有你,敢在寡人面前如此隨性!”
他抓起酒壶,亲自给魏哲面前的酒爵满上,也给自己的满上。
“今日,没有君臣。”
嬴政举起酒爵,目光灼灼地看著魏哲。
“只有你我,酒友而已!”
魏哲端起酒爵,与他隔空一碰。
“请。”
两人一饮而尽。
辛辣的暖流再次席捲全身,將两人之间最后那一丝君臣的隔阂也彻底衝垮。
酒,成了最好的媒介。
它让一个孤家寡人的君王,找到了一个可以平等对话的“人”。
它让一个俯瞰眾生的过客,对棋盘上的一颗棋子,產生了些许兴趣。
“魏哲。”
嬴政放下了酒爵,第一次直呼其名。
“寡人一直很好奇,你这样的人,究竟是如何长成的。”
“北境杀伐,朝堂爭锋,你的手段,心性,都不像一个弱冠少年。”
“你似乎……无所畏惧,也无所在乎。”
酒精的作用下,嬴政的话语变得直接而坦率。
魏哲给自己又倒了一杯,酒液在青铜爵中微微晃动,映出他淡漠的眼眸。
“在乎的东西,要么得不到,要么……早已失去。”
他轻声说道,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哦?”嬴政的兴趣更浓了,“这世上,还有你陈將军得不到的东西?”
魏哲沉默了片刻。
酒意上涌,那股霸道的酒力,似乎撬开了一道他从未对人展示过的裂缝。
一丝属於凡人的,冰冷的恨意,从裂缝中渗出。
“有。”
他看著杯中酒,声音低沉。
“我的父亲。”
嬴政一怔。
他以为会听到权势、財富或者女人的名字,却没想到是这个答案。
“你的父亲?他是何人?若在大秦,寡人可为你寻来。”
“不必。”魏哲打断了他,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我不是要寻他,我是要杀他。”
嬴政的瞳孔猛地一缩。
杀他?
“为何?”
“他扔下了我的母亲。”魏哲的语气平静,但那平静之下,是足以冻结灵魂的寒意,“让她一个人,在绝望中死去。”
“我甚至不知道他叫什么,长什么样。”
“但这不重要。”
他抬起头,看向嬴-政,那双眼睛里,第一次有了浓烈的情绪。
不是杀气,不是冷漠,而是一种纯粹到极致的憎恨。
“他给了我这条命,我就用这条命,去找到他。”
“然后,將他拥有的一切,碾得粉碎。”
“就像他对我母亲做的那样。”
这番话,没有怒吼,没有咆哮,却比任何歇斯底里的诅咒都来得惊心动魄。
嬴政看著他,仿佛看到了另一个自己。
那种被拋弃,被背叛的愤怒,那种要將命运踩在脚下的决绝,他太熟悉了。
魏哲的恨,触动了他內心最深处的那根弦。
那根名为“瑶儿”的弦。
“拋弃……”
嬴政喃喃自语,端起酒爵,猛地灌了一口。
忘忧酒的烈性,让他那张常年紧绷的脸,泛起了不正常的潮红。
他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像是透过魏哲,看到了遥远的过去。
“你恨你的父亲……”
“寡人……寡人何尝不是。”
他的声音沙哑,带著浓重的酒意。
“寡人也有一个儿子……扶苏。”
“他很好,仁厚,聪慧,是百官眼中的储君之选。”
“可寡人一看他,就想起他那帮儒生师傅,想起他们口中的仁义道德!”
嬴-政猛地一拍桌案,酒爵里的酒洒了出来。
“仁义?能换来天下太平吗!”
“道德?能让六国俯首称臣吗!”
“寡人不需要一个满口仁义的儿子!寡人需要的是一把剑!一把能为大秦劈开万世基业的剑!”
他的情绪激动起来,积压多年的孤独与不被理解,在酒精的催化下,彻底爆发。
“他们不懂……他们都不懂!”
“他们只看到寡人杀人,却看不到寡人是为了让天下人不再被杀!”
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指著殿外的星空。
“寡人至今无后!”
魏哲皱了皱眉:“王上,扶苏公子与胡亥公子……”
“那不一样!”嬴政粗暴地打断他,眼中竟泛起了泪光,“他们都不是瑶儿生的……”
“瑶儿……”
这个名字从他口中吐出,仿佛用尽了他全身的力气。
他身体一晃,跌坐回席位上,眼神空洞。
“你知道吗,魏哲……寡人年少时,在赵国为质,人人可欺。”
“只有她,只有那个赵国的舞女,会在下雪天,偷偷给寡人送一碗热汤。”
“只有她,会在寡人被欺辱后,用她那双温暖的手,为寡人擦拭伤口。”
“她叫瑶儿……”
嬴政的声音越来越低,充满了无尽的眷恋与痛苦。
“寡人答应过她,等寡人君临天下,就立她为后,让她成为这世上最尊贵的女人。”
“可是……她死了。”
“她死了……”
嬴-政趴在桌案上,像个无助的孩子,肩膀微微耸动。
“她死了,寡人的心,也死了。”
“所以,寡人至今无后。”
“寡人有二十多个儿子,却感觉……一个都没有。”
因为,没有一个,是他与心爱之人所生。
没有一个,能让他毫无保留地交付信任与父爱。
魏哲静静地看著他。
看著这个一手缔造了庞大帝国,即將称“皇帝”的男人,在酒后,露出了最脆弱的一面。
原来,再强大的君王,內心深处,也藏著一个求而不得的凡人。
魏哲端起酒爵,將最后一杯忘忧酒饮尽。
烈酒入喉,他感觉自己的神魂,也开始有些飘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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