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陷空山后,取经队伍继续西行。

地涌夫人化作一只白毛小鼠,蹲在玄奘肩头,那枚公心令牌被她贴身藏著,寸步不离。

这一日,前方现出一座雄城。

城高十丈,墙厚三尺,旌旗肃杀。

城门口无百姓进出,只有两队甲士手持刀戟,盘查每一个过往行人。

孙悟空化身火眼金睛一扫,眉头紧皱,道:“玄奘,这城不对劲。”

“如何不对劲?”

“城里没有僧人。”

孙悟空化身声音低沉,道:“一个都没有。

连光头百姓都被赶出城了,城门口贴著告示。

凡僧侣入城,立斩不赦。”

猪八戒闻言,倒吸一口凉气,问道:“这是什么规矩?跟和尚有仇?”

沙悟净指著城门上方的匾额,不可思议道:“师父,那城名……”

玄奘闻言抬头,看见三个大字:

灭法国。

他沉默片刻,轻声道:“进城看看。”

“师父!”

猪八戒顿时就急了,道:“这进城就是送死!”

“所以才要进去。”

玄奘神情平静,说道:“陈先生说过,规矩若是错的,躲避只会让它更错。

明知道有错,有能力,又看到了,不出手。

那就是怂货。

这样,会让我佛心不稳。”

他整了整袈裟,率先走向城门。

甲士见他光头僧袍,齐齐拔刀,冷冷道:“和尚!

此城不纳僧人,速速离去,否则——”

玄奘闻言,並没有停步。

他走到那甲士面前,双手合十:“施主,贫僧自东土大唐来,往西天取经。

途经贵国,欲求一宿。

若贵国律法不许僧人入城,贫僧愿在此城门外露宿一夜,可否?”

甲士闻言愣住。

他守城二十年,斩过偷入城的僧侣,驱过前来化缘的沙门,从未见过一个和尚,在刀锋面前如此平静。

“你……你不怕死?”

玄奘闻言,微微一笑,道:“怕。

但贫僧更怕,因贫僧一人之惧,让施主错以为天下僧人都是该杀之人。”

甲士闻言,握刀的手微微颤抖,眼眸闪烁不定。

城门內,忽然传来一道苍老的声音:

“让他进来。”

开城门的,是一个鬚髮皆白的老者,自称姓陈,曾是灭法国的礼部侍郎。

三十年前,因劝諫国王勿滥杀僧侣,被削职为民。

他带玄奘一行穿过长街,来到城西一片荒芜的土坡前。

坡上无碑无铭,只有三十年来风雨冲刷的沟壑。

“万人坑。”

陈老指著土坡,声音沙哑,说道:“这底下埋著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僧人的尸骨。”

猪八戒闻言,瞪大眼说道:“九千九百九十六?

还差四个?”

“国王立过毒誓:要杀满一万个和尚,以报当年之仇。”

陈老不由嘆息,说道:“如今只差四个,你们来了。

莫非真是天意不成?”

玄奘在土坡前盘坐,双手合十,诵了一遍《往生咒》。

没有佛光涌现,没有异象显化。

他只是在诵经,为一个素不相识的亡魂,也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罪人。

诵毕,他起身,问:“国王与僧人有何仇怨?”

陈老缓缓道出一段旧事。

三十年前,灭法国还不叫灭法国,名为:金轮国。

国王年轻英武,娶了一位貌美如花的王后。

王后虔诚信佛,在宫中设佛堂,请高僧入宫讲经。

有一位僧人,常来宫中。

后来国王发现,王后与那僧人过从甚密。

他不疑有他,只当是佛缘深厚。

直到某夜,他撞见僧人从王后寢宫出来,衣冠不整。

国王大怒,杀僧,囚后。

王后在狱中自尽,留书一封,说那僧人是她的亲哥哥,自幼失散,入宫讲经后才相认。

兄妹相认之夜,难免涕泪沾襟,被国王误会。

(谁信啊!反正我不信。)

国王当然不信。

他杀了僧人满寺上下三百余口,將王后挫骨扬灰。

从此,金轮国改名灭法国,立誓要杀一万个和尚,以泄心头之恨。

“三十年了。”

陈老摇头,说道:“他明知自己杀错了人,停不下来。”

“他停不下来。”

玄奘轻声道:“是因为若停下来,就要承认自己的罪。”

他转身,望向王宫方向:

“贫僧该去见见这位国王了。”

王宫金殿,甲士林立。

国王端坐龙椅,年过半百,鬢髮斑白,眼窝深陷。

三十年的仇恨,没有让他变得更强大,只让他变得更孤独。

他看著阶下的玄奘,冷笑道:“和尚,你不怕死?”

玄奘闻言,双手合十,真诚道:“怕。

但贫僧更怕施主杀满一万个和尚后,发现自己依然不快乐。”

国王闻言面色微变。

“施主杀僧,是为泄愤。

可施主的愤,从何来?”

玄奘神情平静,道:“三十年前,施主误杀王后之兄,又灭其满门,连王后也冤死狱中。

施主杀的,究竟是僧人,还是自己当年犯错的证据?”

“住口!”

国王拍案而起,双目赤红,喝道:“你一个和尚,也配提她!”

玄奘不语,从袖中取出一卷泛黄的帛书。

“贫僧入城前,去了一趟当年王后自尽的冷宫。

在墙砖夹缝中,找到了这卷遗书。”

国王浑身剧震。

玄奘展开帛书,一字一句念道:

“陛下,那僧人法號明心,是我失散二十年的亲兄长。

母亲临终前嘱我寻他,天可见怜,终於在宫中相认。

那夜他衣冠不整,是因我幼时最喜吃他做的糖糕,他来见我,特意带了一包。

糖化在袖中,他正在擦拭……

陛下,你我夫妻七载,你当真不知,我最爱吃的点心是糖糕?”

(你们信不信,反正我不信。)

殿中死寂。

国王面如死灰,张著嘴,发不出声音。

玄奘继续念道:

“陛下杀我兄长时,我不怨。

陛下囚我入狱时,我不怨。

陛下將我与父亲母亲、兄嫂侄儿的尸骨一同挫骨扬灰时,我亦不怨。

我只怨自己,为何那夜没有早点迎他出宫,为何没有把糖糕接过来,为何……要让陛下看到那件污了的僧袍。”

帛书念完。

玄奘轻轻放下,看著国王:“施主,你还要杀和尚吗?”

国王颓然坐倒,双手掩面。

没有声音,只有泪水从指缝渗出。

三十年了。

他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和尚,每一个都像那夜的明心法师,每一个都像他永远无法面对的罪证。

他以为杀够了,就能忘记。

但他没有。

他连王后最爱吃糖糕这件事,都忘了三十年。

“朕……朕……”

国王声音嘶哑,道:“朕该如何赎罪?”

玄奘正要开口,殿外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赎罪?杀够一万个和尚,不就赎了吗?”

殿门轰然洞开。

九道白色身影鱼贯而入,为首者竟是灵山战后失踪的九天玄女之一——本尊,非化身。

她手持一柄玉如意,气息阴冷,左袖空空荡荡,那是被陈江规则湮灭吞噬的手臂。

“玄奘。”

玄女露出冷笑,说道:“你以为找到一封遗书,就能化解三十年的国讎?

笑话。

这国王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和尚,每个和尚都有父母兄弟,每个和尚都有冤屈未申。

你度国王一人,那九千九百九十六条人命,谁来度?”

殿中气氛骤变。

国王怔怔看著玄女,看著这位代表瑶池的使者。

“你……你是说,朕杀的那些和尚,也都有冤?”

“当然。”

玄女眼眸含笑,说道:“陛下杀的第一个和尚,法號明心,是王后之兄,確实有些冤枉。

但第二个呢?

第三个呢?

第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呢?

他们有的偷窃,有的诈骗,有的与妇人私通——陛下杀的,可不全是好人。”

她从袖中取出一卷玉简,说道:“这是瑶池记录的三界罪僧名录。

陛下杀的那九千九百九十六人,至少三千人有实罪,其余虽无罪,也非全无辜。”

国王接过玉简,手指颤抖。

玄女继续诱惑道:“陛下若真有心赎罪,不如继续杀完那一万个和尚,然后放下屠刀,皈依瑶池。

瑶池可保陛下长生,可助陛下忘记这些痛苦——”

“够了。”

玄奘冷声开口。

他的声音不大,让殿中所有人为之一静。

“玄女施主,你方才说,那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和尚,至少三千人有实罪。”

玄奘看著她,问道:“那剩下六千九百九十六人,何罪之有?”

玄女面色微变。

玄奘继续:“贫僧来时,在万人坑前诵经。

那里埋著的,有七岁小沙弥,有八十岁苦行僧,有行脚游方,只在此城借宿一夜的过路僧。

他们有何实罪?

何曾偷窃诈骗、与人私通?”

他从袖中取出另一卷帛书,那是陈老交给他的一卷旧档,记录著三十年来被杀僧侣的名录、籍贯、年龄、死因。

“贫僧粗略统计:其中十四岁以下者,二百三十七人。

六十岁以上者,五百八十二人。

路经此地,逗留不过一日者,三千零九人。”

他展开名录,一页一页翻过:

“这些,都是瑶池所谓的有实罪?”

玄女握玉如意的手,微微发白。

玄奘没有看她,而是转向国王:

“陛下,你三十年前杀错一人,三十年来以错补错,越陷越深。

今日瑶池来助你,不是要你赎罪,是要你永远无法赎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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