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5章 灭法国。
“你杀得越多,越不敢承认自己错了。
你若皈依瑶池,便从此被瑶池拿住把柄,成为她们制衡佛门,操控人间的棋子。”
“陛下。”
玄奘双手合十,说道:“这三十年的牢笼,你是愿自己打破,还是愿换一间更大的?”
国王看著手中两份截然不同的罪证。
一份是瑶池的玉简,告诉他他杀的人多数该死。
一份是玄奘的名录,告诉他他杀的人多为无辜。
他该信谁?
他该选谁?
正在此时,殿外传来一阵骚动。
沙悟净急促的声音响起:“师父!
外面来了好多人——”
金殿外,黑压压跪了满城百姓。
男女老少,士农工商,有的穿著丧服,有的捧著灵位,有的只是空著手、红著眼眶。
为首者,是开城门的陈老。
他高举一幅万民折,上面密密麻麻按满了血红的手印。
“陛下!”
陈老声音苍老却洪亮,说道:“草民等,都是当年被陛下所杀僧人的家属!”
国王如遭雷击。
陈老展开万民折,一字一句念道:
“三十年前,陛下杀明心法师满门。
明心法师之妹、先王后,冤死狱中。
陛下以为,此事已了。”
“陛下不知,明心法师生前,曾开私塾,免费教授城中贫寒子弟读书识字。
三十年前那三百学子,如今各有家业,儿孙满堂。
他们每年清明,都去万人坑前烧纸。”
“陛下杀的那第二个和尚,法號净尘,是城外白云寺住持。
他曾收留三十七个孤儿,陛下杀他时,那些孤儿最大的十二岁,最小的还在襁褓。
如今他们有的经商,有的务农,有的成了大夫,每年净尘法师忌日,他们都会回白云寺遗址磕头。”
“陛下杀的第三、第四、第五……九千九百九十六个和尚,每一个都有父母兄弟,每一个都曾施恩於人,每一个都不该是陛下泄愤的刀下鬼!”
陈老的声音越来越高,万民折在他手中猎猎作响:
“三十年来,我们恨陛下吗?恨!”
“三十年来,我们想过復仇吗?想过!”
“但我们没有来,因为我们知道——陛下也是可怜人。
陛下杀错一个人,不敢认错,只好杀更多的人来证明自己没错。
陛下困在这牢笼里三十年,比我们所有人都痛苦!”
“可是陛下!”
陈老老泪纵横,扑通跪地:
“您痛苦,那些无辜惨死的人就不痛苦吗?
他们的父母子女,这三十年就不痛苦吗?
您要赎罪,不是去瑶池求长生,不是再杀四个和尚凑满一万——”
“您要做的,是认错啊!”
金殿寂静。
国王看著殿外黑压压的人群,看著那些他从未正眼看过的人。
他们穿著丧服,捧著灵位,却不是来復仇,是来请他认错。
他们等这句我错了,等了三十年。
国王张了张嘴,喉咙像被堵住。
他忽然想起三十年前,那个叫明心的僧人被押上刑场时,也是这般平静地看著他。
没有求饶,没有辩解。
只是问了一句:
“陛下,王后她……最爱吃糖糕。
你可知道?”
他不知道。
他当时不知道,后来也没来得及知道。
他亲手杀了那个知道王后爱吃糖糕的人。
“朕……”
国王开口,声音嘶哑如破锣。
“朕错了。”
他跪下了。
当著满朝文武,当著瑶池使者,当著殿外那三千冤魂的家属。
他跪在玄奘面前,跪在那捲王后遗书面前,跪在三十年来第一次敢正视的罪孽面前。
“朕错了。”
他一遍一遍重复,泪水模糊了视线。
“朕错了……错了……错了……”
(讽刺不?看得懂绝对觉得讽刺。)
同一时刻,
无尽魔渊,无天宫。
紧那罗盘坐虚空,周身魔气翻涌如怒潮。
他面前悬浮著一面水镜,镜中正是灭法国金殿的这一幕。
他看到了国王跪下认错。
看到了玄奘双手合十,没有说贫僧原谅你,只是平静地將他扶起。
看到了瑶池玄女铁青著脸拂袖而去。
看到了殿外那些跪了三十年的人,终於放下灵位,相拥而泣。
他沉默很久。
他伸出手,將水镜中的画面定格。
定格在玄奘扶起国王的那一刻。
定格在国王老泪纵横的脸。
定格在那些放下仇恨的百姓。
“阿羞。”
他轻声问,道:“如果当年那国王也这样跪下认错,你会原谅他吗?”
虚空中,没有回应。
他掌心的桃花,早已枯萎三百年。
紧那罗闭上眼。
三息后,他睁开眼,眸中黑焰已褪去三分。
他抬手,一道剑光从无天宫深处飞出,落入他掌中。
不是那柄凡铁剑,那柄剑被他留在了灵山。
这是一柄新剑。
剑身漆黑,不再只有毁灭的气息。
剑脊上,隱约有一道淡金色的纹路,细如髮丝。
这是他三百年魔道修为的结晶。
也是他第一次,在毁灭之外,尝试著看见救赎的可能。
他握剑起身。
“去灭法国。”
“魔主!”
左右魔將大惊,道:“那是瑶池的地盘,您身上有伤。”
“不是去杀人。”紧那罗淡淡道。
他看向水镜中那个跪地认错的国王:
“我去看看,一个人认错之后,要多久才能还清他的债。”
他顿了顿:
“顺便看看,那个叫玄奘的和尚,还能走多远。”
剑光乍起,黑袍猎猎。
紧那罗消失在无天宫。
灭法国金殿,国王仍跪在地上。
玄奘没有催促,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前。
孙悟空化身紧握金箍棒,警惕著瑶池玄女离去的方向。
猪八戒和沙悟净守在殿门,以防有变。
肩头那只白鼠,地涌夫人,忽然轻轻扯了扯玄奘的袈裟。
“圣僧”
她细声道:“他前世……是金钵国国王。”
玄奘闻言微微一怔。
“三百年前,剜我妖丹的那个人。”
地涌夫人声音平静,没有恨意,道:“他转世了。
我认出他了。”
玄奘沉默。
“圣僧会告诉他吗?”地涌夫人问。
玄奘想了想,摇头。
“那是你与他之间的因果,不该由贫僧了结。”
地涌夫人沉默良久。
然后她轻轻跃下玄奘肩头,化作人形,那个布衣荆釵、面容安详的中年女子。
她走到国王面前,蹲下。
国王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著这个陌生的女子,不知为何,心头忽然一颤。
“你是谁?”
地涌夫人没有回答。
她从怀中取出那枚公心令牌,放在国王手中。
“这令牌的主人告诉我,规矩不是用来交易的,是用来让所有人都活得有点尊严的。”
她轻声道:“三十年前你杀错人,三十年后你认错,这就是规矩的意义。”
“你欠的那些人命,这辈子还不完。
但你每做一件对的事,就还了一分。”
她站起身,没有回头。
“我不是来討债的。”
她化作白鼠,重新跃上玄奘肩头。
国王握著那枚令牌,久久不语。
玄奘双手合十,最后说了一句:
“陛下,贫僧告辞了。”
他转身,带著三徒一鼠,走出金殿,走出王宫,走出这座杀僧三十年的城。
城门口,陈老率满城百姓跪送。
玄奘没有回头。
他肩头那只白鼠,回头看了一眼。
看了一眼那个跪在金殿中的苍老身影。
三百年前,他剜她妖丹,求长生。
三百年后,她送他令牌,求他好好做人。
她等了三百年,终於等到一句对不起。
虽然不是对她说的。
但足够了。
五行山法界中,陈江放下水镜。
陈翠儿靠在他肩上,眼眶微红。
“江哥哥,地涌夫人她……不恨吗?”
陈江沉默片刻。
“她不是不恨。”
他轻声道:“她只是更想被当成一个人,而不是一只妖。”
“恨是本能,放下恨是选择。”
他顿了顿,望向法界深处那柄古剑。
“紧那罗看了很久。”
陈翠儿好奇问道:“他会变吗?”
陈江想了想。
“不会变太多。”
他诚实道:“他是魔主,他的道就是毁灭不公。
毁灭之后的路怎么走,他开始想了。”
他握住陈翠儿的手。
“这就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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