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6章 玄奘的规则之道。
“不是邪法。”
玄奘看著他,目光悲悯,说道:“是规矩。”
“这柄剑杀过太多生灵,每一道杀孽都是债。
债主们不在这里,但他们的冤屈还在剑里。”
他指著剑身上逐渐浮现的血丝,说道:“贫僧只是让它们……醒过来。”
剑身剧烈震颤!
无数悽厉的哀鸣从剑中涌出,那是千年来被此剑斩杀的亡魂残念。
它们本已寂灭,在玄奘掌心那团光的牵引下,重新睁开眼睛。
它们看著罗汉。
只看著。
罗汉握剑的手,开始颤抖。
他忽然明白,这不是他能杀的人。
不是因为玄奘有多强,而是因为玄奘站在理的那一边,他能掌控规则。
他继承了陈江的规则之道。
他转身,化作金光遁逃。
南山大王傻了眼,转身也要逃。
孙悟空化身一棒砸下,正中后脑勺。
“跑你奶奶个腿!”
南山大王惨叫倒地,现出原形,一头斑斕花皮豹子,脑浆迸裂,气息断绝。
雾散了。
隱雾山顶,阳光破云而下,照在那堆剑的残骸上。
残骸里还在渗血,千年亡魂最后的眼泪。
猪八戒一屁股坐在地上,大口喘气:“师父,您、您刚才那是什么神通?
俺老猪跟您这么多年,从没见过!”
沙悟净也面露惊异。
孙悟空化身收起金箍棒,走到玄奘面前,深深看了他一眼。
“玄奘。”
他难得没有嬉皮笑脸,问道:“那不是神通。”
玄奘点头。
“不是神通,是规矩之道的……”
他顿了顿,寻找合適的词,道:“初锋。”
他低头看著自己的掌心。
那团光已经消散,掌心只剩一片温热。
他能感觉到,陈江留在玉瓶里的三滴金液,他用了两滴,还剩最后一滴。
刚才他用的,不是那滴金液。
是他自己这十世修行,这一路西行,这无数场辩法与苦战……从陈江那里学来,又在灭法国和比丘国亲手实践过,最后沉淀在心底的领悟。
“规矩之剑,不是陈施主一个人的剑。”
玄奘轻声道:“他只是开了个头。
谁真心相信规矩能让弱者有尊严,谁就能握住这柄剑。”
孙悟空化身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咧嘴一笑,笑得眼眶有点红。
“玄奘,俺老孙跟你取经这些年,今日最痛快。”
玄奘也笑了笑。
他没有说,刚才那一刻,他仿佛听见了陈江的声音。
那声音说:“玄奘,你找到了。”
灭法国,王宫。
紧那罗没有隱身,也没有乔装。
他披著一袭寻常黑袍,从王宫正门走入。
甲士拦他,他只抬眼一扫,甲士便僵在原地,不是被定住,是知道自己拦不住。
他一路行至金殿。
国王仍跪在殿中。
三天了,他没有上朝,没有理事,只是跪在王后遗书和那枚公心令牌前,一遍一遍看著帛书上那些字。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看见一个黑袍男子,面容苍白俊美,眼眸漆黑如深渊。
“……你是来杀朕的?”国王问,声音沙哑,没有恐惧。
紧那罗没有回答。
他走到国王身旁,盘腿坐下,与他並肩。
他看著那捲王后遗书,看了很久。
“你欠她一句对不起。”
紧那罗终於开口,问道:“你说过了。”
国王点头。
“你觉得够了吗?”
国王摇头。
“不够。”
他低声道:“朕杀了九千九百九十六个人,道歉只能减轻朕的罪,不能让那些死人活过来。”
紧那罗沉默。
他忽然想起自己。
他杀了多少人?
入魔三百年,魔渊三十六部叛军,他杀了二十七部首领,反抗他的妖王魔將,他亲手斩了四百七十二个。
还有一些无辜者,在混战中丧命,他没有数过。
他也从未道歉。
因为他是魔主。
魔主不需要道歉。
“我以前觉得。”
紧那罗声音很轻,说道:“把害死阿羞的人都杀了,我的恨就消了。”
“后来呢?”国王问。
“后来我发现。”
紧那罗看著自己修长苍白的手指,道:“杀光他们之后,我还是恨。”
“恨谁?”
紧那罗没有回答。
他站起身。
“那个和尚说的对。”
他没有回头,说道:“你杀九千九百九十六个人是罪,你认错是赎罪的开始。
这条路很长,但至少你在走了。”
他走了两步,又停下。
“阿羞是我的……一个故人。”
他的声音有些僵硬,道:“她死的时候,没有人道歉。”
国王怔住。
“朕……”
“我不是来替她要道歉的。”
紧那罗打断他,说道:“她不需要。
她走的时候,已经选了原谅。”
“我只是来告诉你——”
他转身,看著这个苍老的,跪在罪孽前的国王。
“有人道歉,比没人道歉好。”
他走了。
黑袍消失在殿门外。
国王握著那枚公心令牌,久久不语。
他忽然发现,令牌上多了两道浅浅的指印,那是方才紧那罗接过令牌看时留下的。
魔主的指印,没有杀气。
只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温度。
五行山。
法界中,陈江看著水镜里的三幕画面。
第一幕:玄奘在隱雾山顶,以掌心微光崩解斩仙仿剑,唤醒了千年亡魂。
第二幕:紧那罗与灭法国王无言对坐,最后说有人道歉,比没人道歉好。
第三幕:孙悟空化身收起金箍棒,对玄奘说今日最痛快。
他看了很久。
陈翠儿安静地坐在他身旁,没有打扰。
终於,陈江起身。
他走向法界深处那柄被封印的古剑。
剑身无华,朴素如凡铁,只在剑柄处刻著两个小字:陈摶。
陈江握住剑柄。
他第一次,尝试拔剑。
剑身纹丝不动。
他没有用蛮力,也没有催动规则之力。
他只是握著剑柄,感受著剑身传来的那股古老而温和的律动。
不是斩,是解。
他想起陈清酒说过的话。
他又试了一次。
这一次,他闭上了眼睛。
他不再想著要拔剑,而是想著要解开那层层缠绕的封印。
那些封印不是陈清酒布下的,是剑自己布下的。
它不想被拔出来。
因为它不想被当成杀人的利器。
陈江鬆开手,睁开眼睛。
剑出鞘三分。
不是他拔出来的,是剑自己……滑出来的。
那三寸剑身,无光无华,在出鞘的瞬间,让整个法界的规则都轻轻一颤。
陈翠儿怔怔看著那剑。
“江哥哥,它……好像在看你。”
陈江看著剑身上倒映出的自己。
那倒影里,他眼中没有战意,没有杀机,甚至没有必须要做到的执念。
只有平静。
“再等等。”
他轻声说道:“等他们再走远一点。”
他把剑收回鞘中。
法界重归寂静。
取经队伍的身影已隱没在西行天际。
魔渊深处,紧那罗回到无天宫,第一次没有闭关,而是命人取来纸笔,开始写下什么。
灭法国,国王终於起身,下令在万人坑旁建一座庙。
不供佛,不供仙,只供奉那些被他冤杀的僧人牌位。
长安城,
李世民读完玄奘的密信,沉吟良久,对房玄龄说:“这个和尚,越来越不像和尚了。”
地府,生死簿上那页陈江已死的边角,金芒又亮了一分。
三界这盘棋,棋子仍在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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