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落时分嘉兴鸳湖上飘著小雨,湖面还笼罩著一层薄雾,湖上画舫游船缓缓往来,在瀰漫的薄雾中划开一道道印跡,船上游湖的人在船头嬉笑,隱约能听到他们的笑声。

勺园深入湖中的半岛上,一条廊桥沿著水岸蜿蜒,在半岛的顶端有一座竹亭,正对著湖上的烟雨楼。

吴昌时的管家在竹亭正中站立,不时朝著亭外两侧延伸的迴廊张望。

庞雨和阮大鋮跟在钱谦益身后,从东侧向竹亭缓缓走去,对面迴廊下出现了周延儒和张溥的身影,双方一同朝竹亭靠近。

这个见面方式是张溥定下的,庞雨知道多半是钱谦益的要求,周延儒曾经是首辅,地位其实是比他高的,但这个首辅的位置很大一部分是从钱谦益那里抢夺的,钱谦益咽不下那口气,现在要跟这仇人合作,至少要在形式上取得平等地位。

距离逐渐接近,周延儒主动往凉亭走来,两边都在调整速度,需要正好在凉亭相遇,双方谁也不必等待,以体现地位的平等。

张溥落后周延儒半步,庞雨和阮大鋮则跟在钱谦益身后半步,这样也显得双方均衡。

得到东林的支持,很可能是周延儒对张溥提出的条件,否则他重回內阁也是处处掣肘,但鑑於两人的宿怨,在钱谦益被温体仁逮拿之前,这是没有丝毫可行性的。

但钱谦益在天牢走了一趟回来,想法肯定也变了,东林的想法也在变化,否则钱谦益不会出现在这里。张溥能將两个仇敌拼凑在同一战线,在庞雨看来,不但有高超的协调能力,还有十分敏锐的政治嗅觉,能从狭窄的缝隙中寻到到破局的机会。

之前温体仁去职,东林和復社身上的强大压力顿时一松。刘宇亮担任首辅的时候,这个联盟对钱谦益来说还並紧迫,为了达成这个联盟,张溥和吴昌时已经运作了一段时间,但进度比较缓慢,庞雨推断其中比较困难的部分应该是东林。

东林根深叶茂,无论在朝在野都势力庞大,跟阉党和孤党的恩怨也是由来已久,与復社在科举方面的爭斗也很激烈,在联盟中却要跟各方协作,並以孤党周延儒为首,在东林看来是很难接受的。

最终打动钱谦益的,应该是薛国观就任首辅。刘宇亮在勤王过程中丟尽朝廷脸面,无论皇帝还是朝野都不能让他继续当首辅,薛国观是温体仁一党,由温体仁一路提携,政治立场自然也相近,钱谦益和復社两案他就是操盘手,能够就任首辅,证明皇帝仍要重用孤党

东林和復社人数虽多,却很少能进入內阁,这次皇帝的选择,显示这个趋势將持续下去。

温体仁主政之时,对復社施以高压却引而不发,张溥惶惶不可终日,温体仁同时对东林发动总攻,將钱谦益问拿下狱,一副要將东林连根拔起的架势,若非司礼监最终偏向了东林,钱谦益恐怕还在大牢中。

薛国观就任首辅,到现在还没有什么动作,是因东虏入寇之后朝廷仍处於混乱中,过了这一个时期,大权在握的薛国观是否会重启大狱殊难预料,復社和东林极有可能再次陷入之前的凶险境地,共同的敌人把他们推入了同一条战线。

吴昌时在京师反应灵敏,立刻把握住了这个绝佳的机会,庞雨还没有启程南返,吴昌时已经开始联络南京,最终在庞雨到达南京前,联盟取得了进展。以前谈不拢的事情,在薛国观的刺激下终於可以妥协。东林的条件到底有哪些,庞雨目前还不知道,但估计与朝中人事安排有关,特別是六部尚书和大学士人数上,从崇禎二年之后,东林在皇帝那里就失去信任,虽然在朝中人数眾多,尤其是科道上首屈一指,但一到尚书和大学士这个层次,就不成比例的少。

从根本上来说,这个联盟是温体仁促成的,四方对立的势力才合流到一起,庞雨算是第五方,也属於相对中立的势力,与其他几股都有联繫,但並不与某一方完全捆绑。

在联盟成形之后,庞雨仍然打算维持中立的地位,如果一旦联盟破裂,不至於成为某一方的死敌。

庞雨抬头往前面看了一眼,前方的迴廊有一定弧度,周延儒和张溥的身影在廊柱间时隱时现,钱谦益走得很平稳,他没去看斜前方的周延儒。

很快迴廊进入直路,双方正面相对相向而行,庞雨抬头看去,周延儒神色从容,没有任何不自在的表情。

双方步伐都越走越慢,以方便控制距离,终於双方同时到达竹亭的台阶前,钱谦益和周延儒隔著竹亭停下脚步。

周延儒主动向著钱谦益拱手,“一別多年,虞山先生远道而来辛苦了。”

钱谦益也拱手还礼道,“別时在京师,重聚在嘉兴,钱某与周先生走的是同一条道,周先生也辛苦。”

从庞雨的角度看过去,也能见到钱谦益侧脸笑起的褶子,语气柔和得像是他乡遇故知,庞雨如果不是知道那些往事,一定会以为两人是多年好友。

周延儒略微呆了一下,接著严肃的道,“大道至简,以家国社稷为本怀,正是我辈共行之道,周某幸甚。”

钱谦益在原地看了看周延儒,哈哈一笑后拉了一下袍子,周延儒见状做好准备,钱谦益抬脚的同时,周延儒也同时上了台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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