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的罗田县南十里舖,小娃子站在递铺北墙下的一个车架上,两手扶著墙头,北方的天际上红光闪动,片刻后有隱约的炮声传来。
这样的景象曾在很多地方见过,一般是围攻城池或官军的时候,但有炮的都是官军,小娃子是遭受炮击的一方。
红光暗淡下去,十里舖內的光亮又明显起来,街道各处插著灯笼,镇抚兵在街道值哨。
街道中一阵阵脚步声,小娃子把脑袋探在墙头,看到一队步兵正从递铺外通过,他在石牌见过所有安庆营伍,这一队是亲兵营的人,但不是以前的重甲兵,而是以前的混合千总部,现在是亲兵第二营,这次有一个司隨骑营行动,他们原本有装备甲冑,但最近天气炎热,绵甲、鳞甲都没法穿,小娃子只看到部分人身著锁子甲,这些亲兵应该是去参与夜袭的。
白天的前哨战中,由於流寇数量超出预计,游骑兵只是击溃了流寇马兵,但未能全歼,流寇已经得知了南边有官军赶来。
所以交战后游骑兵没有打扫战场,立刻往北进攻,占据了南十里舖作为前进据点,之后便陆续有后续的骑兵赶到,骑营的营官陈如烈也在其中。
天黑之前一支常规骑兵从南十里舖出发,向罗田县进攻这支骑兵携带有骑兵炮。刚才看到的炮击就来自这支人马,但小娃子看到他们只携带了两门炮,安庆营內能完成夜袭的骑炮兵也不多。
流寇则几乎没有夜间进行野战的能力,营地中则充斥著大量家眷、廝养和牲口,组织程度远不能与营伍相比。
小娃子不用看就能猜到,如果罗田县有流寇营地,这一通炮击后,此时定然是一片大乱,不知要死多少人。
如果以往碰到其他官军,当天双方前哨接触的话,寻常还要用两三天调动人马,官兵的机动性並不高,各家老爷会利用这个时间摆脱。但安庆营当夜就发动进攻,革里眼没有准备,会遭受惨重损失。
这批步兵大概有两个局,队列很快经过了院外,小娃子一直看著队尾那门炮消失,才放开墙头蹲回车架上。
递铺的院子中掛著几盏灯笼,借著昏暗的光线,能看到院中布满数十战马,各个房间中鼾声如雷,沿著院墙也躺著不少游骑兵,有些人没睡著,在地上翻来翻去,还有几个游骑兵在查看自己坐骑。
有三个受伤的游骑兵,被留在法堂坳,那里有军医照顾,前线的营伍里面没有伤病拖累,也不用听伤员的嚎叫而影响休息。以前在西营的时候,机动性是最重要的,如果受伤的话,无论是廝养还是管队,都可能被拋弃。
下午看到过的那个年纪大的游骑兵还没睡觉,他坐在院门边,盘著的腿上放著一块磨刀石,两手拿著一把小刀在缓慢的磨著,偶尔会传出轻微的摩擦声。
第二总游骑局接到的命令是在铺內驻守,没有分派夜间任务,由於游骑兵最先赶到南十里舖,所以占据了这里最好的位置,也就是递铺的铺社,
这里平时就是县级官方的传信站,相应的规格比较低,各地通用的要求是间隔十里设一铺,所以常有十里舖、三十里舖之类的地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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由於是县级的站点,传递的距离和紧急性都远不如驛站,大部分地方都不配马,而由递夫走路传递消息,递铺就是给他歇脚喝水用的,不提供住宿吃饭的服务,所以人员配置也比较少,配置大概是一个铺长,加几个铺夫。
罗田县周围都是山地丘陵,最好的一条官道就是往南去蘄水,十里舖就在这条要道上,县衙还是很重视的,以前配了十个铺夫,有一道木头柵栏,南边的柵栏完全损坏,北面是一道土墙,围墙里面有院落、厅房、巡宿房、牲口棚和水井。
巡宿房的屋顶被烧没了,厅房和牲口棚还能用,小娃子同来的只有一个旗队,对这个规模来说,铺社是个完美的驻地。
没有夜间任务分派,游骑兵的人和马都可以得到休整,特別是晚上其他营伍赶到,外围有步兵驻防,安全性有保障,兵將的心理得到了充足的放鬆。
小娃子想到这里,摸到腰间的水壶,扭下盖子喝了一口。
外面又传来一阵马嘶声,小娃子偏头听了片刻,天黑之前还有新的骑兵赶到,说是第二骑兵总,驻地在南街口,曾老头是跟隨第二总的常规骑兵行动,估计应该也到了南十里舖,只是不知道在何处。
这里是交战前线,虽然是在市镇驻扎,纪律和野营一样,门口有值哨,路上有镇抚守著,小娃子没法出去走动。
小娃子把目光转向南边,街道上镇抚的灯笼光晃动著,映照出层层叠叠屋檐的轮廓,想到老头可能就在这里,虽然不知他確切位置,心里也觉得有一丝激动。
“曾茂收你站那里干啥,百总找你?”
车架上的小娃子低头看去,只见马夫队长带著陈百总走过来,后面还跟著杨光第。
小娃子连忙跳下车架,马夫队长过来就骂道,“叫你休整,你站那么高作甚,要是把车架踩塌了,把兵爷闹醒了怎办你说。”
那陈百总已经到了跟前,他对那队长摆摆手,“不妨事,你自去办你的事。”
队长回头对小娃子道,“將爷问你话是天大的抬举,你自家好生回话。”
他说罢朝著陈百总討好的躬身,然后才往院子南墙去了。
眼前的陈百总身材高大,说话的声音有点沙哑,但语调很温和,“听说是山西过来的,可走了很远才到安庆。”
小娃子恭敬的道,“山西兴县来的,那边闹瘟病,满村满村的死人,跑出来找活路。”
陈百总嘆口气道,“赞画房下发的战情匯总说,今年闹瘟病的地方不少,有些村里逃的逃死的死,全无一个活人,也是可怜,那你可还有家人或是同伴一起逃出,他们可也到了安庆。”
“家中人都得瘟病死了,出来时有个哥哥,我们跟著流民往南走。”小娃子停了一下,“哥哥走到河南病死了,我跟著別人到武昌,在码头帮人套头口,听码头有人读报纸说安庆有活路,存够船银就过去,到了安庆那里听不懂船头说话没下船,到了樅阳才下的,正好那边募马夫,我就留著了。”
小娃子说罢,余光留意著旁边的杨光第,他似乎在仔细听。
这个来歷是与老头仔细斟酌过的,如果对方要细问,他可以把从兴县南下的每一个落脚点都说出来,而且每个地方的描述都和实际相同,因为他確实去过,不会出错漏。
但陈百总似乎对他来时的经歷不感兴趣,转而问道,“老秦说看到你捅到那流寇很利索,或是打杀惯的,可是以前常有与人爭斗。”
“流民里面啥都抢,有啥都要防人抢,不爭斗到不了安庆。”
陈百总哈哈的笑了两声,隨后向杨光第伸手,接过了一把腰刀,小娃子借著灯笼光看过去,是自己下午缴获的那把,回来时已经上交给马夫队长,估计马夫队长又上交给了百总。
“这把刀你夺来的,这几日还要隨游骑兵行动,难免要爭斗,有把刀方便些。”
小娃子没有推辞,逕自接了过来,只听陈百总又道,“你会不会射箭?”
“不会。”小娃子把头低下,没有跟陈百总的眼神对视,“小人不会射箭,只用营里的刀练过,想等著下次募兵的时候当营兵。”
“那便只拿刀,明日还是隨我们行走,早上跟游骑兵一起听简报。”
陈百总说罢,习惯性的拍拍小娃子肩膀,然后走到院门边,跟那个叫老秦的游骑兵低声交谈,两人说著话一起走到一匹马跟前,是下午缴获的,一名管队的坐骑,外形颇有些神骏,两人查看的时候很仔细,还低声討论。
这时旁边的杨光第走上一步,小娃子把眼睛眯起一点,只看著杨光第的肩膀位置。
“我的马是你追回来的,这里谢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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