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九泽在两人旁边站了一会,自顾自的摸出乾粮吃起来,抬头间往小娃子这边看来,小娃子低下头,回头继续搬运马上的物件。

搬运了两趟,转头间突然发现秦九泽已经走到近处。小娃子用余光留意著,手中仍在取下旧马上的东西。

秦九泽的身影缓缓走到小娃子跟前,小娃子才抬头看过去,秦九泽用手往嘴里塞了一把炒米,然后扫了一眼马背上带的工具,又转向小娃子的坐骑看了片刻。

“你既会骑马,上次募骑兵时怎地不进营来,还要当马夫。”

“曾爷让我就当马夫。”

秦九泽又道,“你以前帮人套马拉车的?”

小娃子迟疑一下点点头,秦九泽脸上的皱纹和刀疤交错,眯起的眼睛往小娃子看过来,“做头口营生的人最惜畜力,从来不骑快马,你骑马追人身形平稳,是骑惯快马的。”

秦九泽的语调很平静,但小娃子头皮发麻,全身立刻进入了戒备状態,眼角留意著周围其他游骑兵的动静,並在估算最近的武器有多远。他之前从来没跟秦九泽说过话,现在这个老头站在身前,虽然身形有点佝僂,却让他心头充满危险的感觉。

“你不是套马的。”秦九泽把抓著炒米的手往嘴上按,將掌中剩下的米粒都塞了进去,秦九泽的声调不高,周围也没有人留意。

小娃子没有说话,只是全身关注的盯著对方,秦九泽的动作很隨意,丝毫没有戒备的模样。

秦九泽把手掌拍了拍,残留的一点碎米粒都抖在地上,他转向小娃子的坐骑,伸手摩挲著马匹的鬃毛,“你这娃拿个剪刀也要来帮忙,就不问你来路了。”

小娃子原本全身绷紧,听到这话这才略微放鬆一点,但他仍不知怎么回话。

此时陈百总那边一声哨子响起,周围的游骑兵都纷纷起身,各自开始整理装备和马匹,街道中一片嘈杂的声响。

他们马上又要出发,秦九泽看著小娃子片刻后道,“游骑兵里都是最会骑马的人,以前干什么的都有。不管以前作甚的,以后到了这营里,踏实杀贼就成,左右这世道吧,会骑马的也没几个好人。”

……

“接陈如烈塘报,五月十三日,於罗田县法堂坳与革里眼所部前哨交战,第二日攻破敌营盘,斩俘敌老营兵两百三十余,革里眼老营沿罗田西北山道往麻城溃逃,骑营追击之下,该部老营完全溃散,一应輜重廝养尽数丟弃,各类马骡遗弃达五百余,隨行亲兵並步火两司沿东北向击溃左金王所部,斩俘老营兵一百九十,带马贼三百三十,廝养三千四百余口,骡马牛等牲口一千七百余头,车架五百,该部於罗田东北部溃散,望英山县山地、步火两部截断道路,聚歼该巨寇。”

安庆营中军赞画房中,庞雨接过塘报,又回到赞画房湖广室的沙盘前,英山往罗田县的方向只有一条大道,剩下的山区小路很多,但基本是给人通行的,过牲口都比较艰难。

“属下已派出塘马传递令信,命英山两部向罗田县攻击,务必將该营流寇剿灭。”涂典吏指点了一下河南方向,“霍山方向,马守应等数营分別逃往河南及六安州,六安州我派驻人马已发现其苗头,尚未传回交战塘报,霍山县山地营將拆毁其原驻各寨,防止其返回盘踞。”

庞雨把沙盘扫过一遍,英霍山区地域辽阔道路难行,维持驻军的成本极高,安庆营的计划就是控制英霍两县至安庆的区域,这两个县城就是交通枢纽,可以成为防护安庆的前哨。

“流寇逃走后,英霍两县的驻军分別是多少?”

“各派驻一个千总部作战兵力,並各两个局的輜重司兵力,以提供一个司在山区单次攻击的补给。”

庞雨点点头,对於安庆营而言,这种模式驻军成本最低,只需要维持安庆到两个线程的后勤线,定期进行短促突击即可。

安庆营只需定期对山区各条道路进行哨探,一旦確定有流寇返回,便派出军队扫荡清剿,驱逐后再次破坏基础设施,然后返回两县驻地。对於安庆营而言,这样的驻军成本最低,只需要维持安庆到两个线程的后勤线。

基础设施破坏之后,恢復起来成本很高,而且隨时可能遭受安庆营攻击,这成本就会显得很昂贵,会让流寇放弃投入资源。

英霍山区就不再是適合他们盘踞的地区,这里就从流寇的旋转门变成安庆营的旋转门,只要后勤能跟上,安庆营可以在山区隱蔽调动兵力,通过旋转门投送到河南、湖广和凤督辖区。

“八贼那边有消息没有?”

“在湖广、四川、郧阳交界山区流窜,多次企图入川被阻。杨嗣昌来信,仍要我营派骑兵堵截山区。”

“我已经跟他说清楚了,若是要堵著张献忠,都是在山区用兵,谷城的步兵给他调遣,骑兵调过去做什么,如果要调骑兵,他就把张献忠放出来。八贼在山里面跑了那么久,人困马乏的,放他出来我用骑兵追击,他是逃不掉的。”

庞雨揉揉额头,他的计划中,今年的重点就是清剿英霍山区,骑兵用於沿山周边追击,輜重营可以提供快速的后勤,骑兵可以连续追击,是专门针对流寇制定战术,在机动性上完全可以克制流寇,八贼出山来,庞雨也有把握。

但现在杨嗣昌跟著八贼和曹操走,在山区里面捉迷藏,主动权完全在八贼一方,今年处於清军入边的空隙中,原本是个剿寇的机会,但时间正在这般逐渐消耗,窗口期很快就要过去。

“杨嗣昌要是不放他往湖广走,他就会往四川走,川东全是山区,现在已经五月了,我的兵马若是调去入川,这趟行程运气好也要大半年,我们的大敌是韃子,一旦韃子结束攻打锦州,年底就要入边,从四川到徐州,走过去也不用打仗了,我的骑兵只能在湖广活动,不可能派去入川。”

“他怕是不愿意放八贼出来,来人带了口信,说是皇上严令不能让八贼窜伏出山……”

庞雨一听皇上两个,就摆了摆手,“他自己带兵打仗的,皇上的根本需求是剿灭八贼,而不是放不放他出山,你放出来剿灭他,我不信皇帝找他麻烦,终究还是他自己不愿担风险。”

涂典吏附和了一声,庞雨转头看向余先生,“各地旱情有没有新消息。”

屋中的人都抬头留意,今年最大的威胁不是现有流寇,而是席捲各省的旱情。

各处传来的消息表明,今年的旱情不是部分地区,而是普遍性的大旱,粮食欠收几乎可以確定,下一步就是铺天盖地的灾民,有饭吃的人是百姓,没饭吃的人就是流寇的预备队,这或许也是杨嗣昌不敢放八贼出山的原因。

余先生起身道,“接湖广、京师、江南各地情报匯总,北方及沿江各地皆大旱,北方尤其严重。武昌粮价曾到一两五钱一石,越往北越贵,襄阳每石二两,郧阳一带达到三两以上,谷城一带已无粮商往来。江西九江各处流民涌入,粮价每石达到一两六七钱,赣州最高达到二两五钱,乾旱未见缓解,粮价怕会再涨。下江苏松一带今年亦大旱,粮商已知悉上游粮价上涨,一边涨价一边惜售,南京、苏松现今粮价接近二两,银庄估计今年下江粮价將达到每石三两以上,贫瘠县將达到五两。安庆地方各县皆旱,石牌往年粮价按月不同,在五钱至八钱之间,今岁石牌粮价已到一两,樅阳出江粮价与石牌相若,街市粮店价斗米一百五十文以上。”

赞画房的作战室中有些骚动,实际安庆各处的粮价已经涨价,大家都是有感知的,但很多人是第一次听到外地粮价的涨势。

“第二项,收到河南、山东情报,北方各地已出现大批蝗蝻,数量远超往年。”

屋中人都低声议论起来,大旱之后一般都有蝗灾,今年究竟严重到什么程度还不敢断言,但知道肯定不容乐观。

庞雨没有招呼屋中各人,他看著地图片刻,突然抬头对涂典吏道,“李自成现在何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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