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一月末,江风浸骨,秦浩然所乘官船顺流而下,终於抵了应天府上新河码头。
江水浪涛轻拍船舷,船家落帆减速,未等踏板搭稳,秦浩然便已扶著船舷立在船头。
抬眼朝码头望去,视线一落,远远地便看见码头上扎了彩棚,摆著香案,远远望去,南京六部的官员们,吏、户、礼、兵、刑、工,六部堂官全员到齐,看见这番景象,微微有些意外。
歷任应天巡抚到任时,六部最多只派一位侍郎代表迎接,堂官亲自到场还是头一回。
待船稳稳靠岸,踏板搭牢,才缓步拾级而下。
双足刚踏上码头青石板,两旁礼乐班子立时奏响迎宾雅乐,钟鼓丝竹齐鸣,声浪盖过江涛。
六部堂官依品级次序,轮番上前拱手见礼。
吏部尚书缓步上前,热忱笑意:“秦中丞一路江行风霜,著实辛苦!我等六部同僚日日等候消息,中丞於扬州铁腕肃清数十年积弊,追抄贪腐盐商、劣官赃款数以百万,这般雷霆手段,乃是近年江南第一大功。如今中丞调任应天巡抚,管辖南畿重地,南京六部上下,无一人不心生敬重,倍感振奋。”
秦浩然拱手还礼:“部院大人谬讚。全赖圣天子明断主持,又仗地方文武僚属同心协力,非下官一人之功。今初蒞南畿,留都吏治、漕储、江防诸务纷繁冗杂,头绪万千,往后尚需六部各位大人多多匡扶指教。”
话音刚落,户部尚书立刻跨步上前,笑得眉眼舒展,语气更显亲近:“中丞不必过谦!两淮盐课乃是国库半壁进项,从前盐商、盐官相互勾结,私盐泛滥,正课年年亏空。
经中丞一番整顿,盐库充盈,京师户部、南京分司皆得实惠。圣上亲批御札,亲笔写下『功劳卓著』四字褒奖,这般恩赏,近三五年来朝中重臣都难得一遇,足见圣心倚重。”
其余礼部、兵部、刑部、工部尚书也相继上前寒暄,各有说辞。
但凡对方提及实务难处,只以 “来日衙门议事再细商” 轻轻带过,不给任何人私下攀附的缺口。
一番客套寒暄近半刻钟,六部官员见秦浩然城府深沉,心中各有掂量,气氛反倒微妙了几分。
寒暄完毕,属官连忙引著秦浩然登上专为巡抚预备的四抬青幔官轿。
皂隶分列两侧,依次擎起朱漆金字牌。最前一对“肃静”“迴避”开道,紧隨其后,职事牌一字排开“右副都御史”、“巡抚南畿”、“总理粮储”、“提督军务”、“兼理两淮盐法”。五面木牌,將秦浩然一身兼衔列得清楚。
长街两侧百姓早早围立在街边,纷纷踮脚张望轿舆,低声交头接耳。
“这便是那个在扬州抄了一眾盐商的秦中丞?”
“听说手段极狠,多少有钱有势的盐商全都栽在他手里,连朝中有人撑腰都没用。”
“如今来管咱们南京城,往后那些仗著家底横行的乡绅劣豪,怕是要收敛几分了。”
“六部大官全都亲自去码头迎接,圣上头等看重,寻常巡抚哪有这般体面。”
细碎议论顺著轿帘缝隙飘进秦浩然耳中,他静坐轿內,闭目沉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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