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京南畿,不比扬州只守盐政一地。

这里六部並存、勛贵聚居、漕运贯通南北,盐商、粮商、勛贵、地方乡绅盘根错节,牵扯的势力远胜两淮。

方才六部堂官齐齐迎候,看似荣宠加身,实则也是各方势力试探的开端。

舆穿城而过,一路行至应天巡抚公署门前,仪仗分列两侧,各司属官吏早已候在阶下迎候。

秦浩然落轿入內,第一件事便是核验交接一应物件:巡抚印信、在册衙役名册、歷年公私文卷、府库钱粮底册逐一清点交割。

待公务交割妥当,隨行书吏捧著厚厚几摞卷宗送上案头,分作二类:一是南畿十四府州县歷年民情、刑名旧档。

二是另有江南海防布防、各处河道闸坝修缮的全套文书,堆叠满满半张长案。

秦浩然正俯身翻看卷宗,目光快速扫过条目,心底对南都繁杂政务已然有了初步认知。

正欲提笔铺纸,擬写拜帖,逐一拜访城中镇守內官、留守勛贵、地方重臣。

正当笔墨未落之际,堂外侍卫快步入內,躬身稟报导:“大人,南京守备太监李宏,登门拜謁。”

听闻此名,秦浩然掠过一抹意外,隨即化为温和笑意。

二人早有旧渊源,当年李宏尚在底层內监挣扎,前途晦暗难明,是彼时的秦浩然一番点拨,为他指清进退分寸,才有今日坐镇南京守备、手握宫城防务的一身权柄富贵。

阔別数年未见,二人各自沉浮仕途、步步高升,相见却无半分生分隔阂。

秦浩然当即放下手中笔墨,起身快步走出正堂,亲自出迎。

不以应天封疆大吏的高位自居,依旧秉持当年相交的赤诚坦荡,待人如初。

公署仪门下,中年內官静立相候,正是守备太监李宏。头戴乌纱內官帽,大红紵丝曳撒缀斗牛补。

秦浩然刚步出仪门,李宏便趋步上前,躬身打了个內臣见外臣的半礼,面上带几分笑意:

“秦大人此番釐清两淮数十年盐弊,追赃惩贪、公私两济,圣心嘉许,如今坐镇留都,总揽南畿吏治、江防、漕储、盐法诸务,荣膺重任,真是可喜可贺。下官听闻大人今日抵任,心下记掛,特地亲来公署道贺。”

秦浩然连忙趋前抬手虚拦,含笑回道:“李镇守何必行此大礼。一別数载,別来安否?”

李宏直起身,目光打量秦浩然,慨然嘆道:“托大人福荫,下官一切顺遂。一別数载,大人愈发持重端方。”

二人並肩走入公署花厅落座,僕从奉上新沏的雨前清茶,悄然退下,不敢打扰。

秦浩然不作客套虚辞,端起茶盏浅啜一口,从容开口:“李镇守久掌南都皇城守备,留都內外情形定然瞭然於心。下官初蒞南畿,诸事尚生疏,不知眼下勛贵、留都部堂、江南商绅各方势力是何等局面,其间关节利害,还望镇守据实明言指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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