想要站稳脚跟,整顿南都积弊,首要之事便是看清局势,知己知彼方能百战不殆。
而身为天子近侍的李宏,常年周旋於勛贵、官员之间,知晓无数隱秘內情,是眼下最靠谱的问询之人。
李宏闻言敛去笑意,低声將南京城內盘根错节的势力脉络缓缓道来。
从各家世袭勛贵的家底势力、朝堂立场,到六部官员的派系归属、私心诉求,再到依附勛贵、勾结官吏的盐商、粮商巨贾,乃至卫所积弊、漕运潜规则,皆毫无保留,尽数告知秦浩然。
秦浩然静坐聆听,时而低声问询,心中对南都错综复杂的局势认知愈发清晰,原本模糊的治理思路,也渐渐变得篤定明朗。
二人在花厅密谈近一个时辰,將南都各方利弊,势力软肋尽数梳理通透。
不知不觉间,日头西斜,暮色渐临,已然到了晚膳时分。
李宏性情通透活络,久居南都高位,早已深諳此间享乐规矩。
天高皇帝远,留都风气鬆弛,勛贵官员、內官权贵夜夜宴饮奢靡、声色犬马,乃是常態。
李宏含笑起身,拱手相邀:“秦大人初抵留都,逆水长途舟行辛苦,今日又忙著交割印信、应酬各部堂官,想来已是劳顿不堪。城南临河画舫乃是南都雅集好去处,珍饈佳酿、丝竹清音一应俱全,下官作东,邀大人小坐片刻,一来为大人接风,二来也好稍解风尘。”
这等邀约,在南都官场乃是寻常交际,几乎无人会拒绝。秦浩然却微微摇头,委婉辞谢:“李镇守厚意,下官心领。只是眼下委实不便赴宴。”
李宏闻言微怔,面上透出几分不解,拱手问道:“大人现下圣眷隆渥,何必这般谨守分寸,过於拘束?”
秦浩然嘆道:“在扬州严整盐弊,惩贪追赃,已然得罪江南豪强、朝中不少权贵。如今朝野耳目皆盯著我一言一行,稍有疏失,便会被科道抓住凭据,交章论劾。镇守久居南都,根基深固,本官新蒞留都,只能步步持重、收敛锋芒,不敢有半分宴游放纵,落人口实。
一旦我出入风月宴饮之地,明日便会传遍全城、直达朝堂,落得个『巡抚耽於享乐、奢靡瀆职』的罪名,此前所有功绩,都会付诸东流。”
李宏顿时恍然,当即打消赴舫宴饮的念头,含笑拱手:“是下官思虑欠妥,险些误了大人大局。既然不便外出张扬,下官命隨行厨下备几样寻常肴饌、薄酒一樽,就在公署后院小坐浅酌,清静无扰,也好从容敘谈。”
“如此甚好。”
不多时,后厨便送来几样清淡適口的家常菜蔬、又温一壶黄酒,摆放在后院亭中。
二人相对而坐,浅酌慢饮。杯中酒暖,话头也渐渐松泛下来。閒谈旧事,不谈官场权谋、不议朝堂利弊,只敘旧日情谊、人间百態。
这一顿晚宴简单清淡,却吃得舒心坦然。暮色深垂后,李宏深知秦浩然初任公务繁忙、需静养休整,便不多做打扰,起身告辞离去。
是夜,秦浩然留在公署书房,又连夜翻阅大半卷宗,將南都政务、民情、利弊逐一梳理,直至夜半方才歇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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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清晨,天光微亮,曙色破晓。
秦浩然早早起身梳洗完毕,正准备升堂理事、处置首日公务,门外书吏手持两封素色丧帖,神色凝重地快步入內,躬身递上。
“大人,晨间快马递来两封急信。”
秦浩然接过两封素笺,缓缓展开信纸,两行墨字悽然刺眼。
湖广沔阳府竟陵县柳塘村李门秦氏姻亲李松遥泣血谨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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