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的意识同时处理著十几条不同的信息流,每一条都在他脑海里自动归类、交叉比对、建立关联。

不到一分钟,全部完成。

墨尔斯放下手,那些分出去的断手重新合拢,飘回他手腕上。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桌上那摞整整齐齐的数据板。

社畜星神,效率第一。

然后他闭上眼睛,將意识扩散开去。不是去找阿哈,是去找另一个人——那个被他罚去幽囚狱“调教”五个愚者的倒霉下属。

仙舟,幽囚狱第一层,放风院子。

那个穿著深灰色正装的中年男人蹲在地上,双手抱著头。

他的头髮乱了,领带歪了,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

那五个穿著蓝白条纹病號服的年轻人围著他,手拉著手,转著圈,唱著歌。

“面具哥不见了~来了个大叔~大叔好凶哦~但是好好玩~”

“转圈圈~转圈圈~大叔的头髮好少~”

“哈哈哈哈~他哭了~大叔哭了~”

中年男人的肩膀在抖。

不是哭,是那种“我在努力忍住不哭但快忍不住了”的抖。

墨尔斯看著这一幕,表情开始变化。不是那种剧烈的、夸张的变化,是很细微的、几乎看不出来的变化。

眉头皱起来,嘴角往下撇了一点,眼角的肌肉微微收紧。

这些变化单独看都不明显,但加在一起,构成了一张可以被称为“扭曲”的脸。

咖啡的效果还在。

墨尔斯的表情和心理活动,因为那咖啡而开始丰富了。

“仙舟要隱秘粗口完蛋了。”墨尔斯喃喃。

不是因为那五个愚者,是因为仙舟本身。

那些得到了丰饶赐福的长生种,活了太久,什么都见过,什么都玩过,什么都腻了。

於是他们开始找新的乐子——更刺激的、更危险的、更“有意思”的。假面愚者只是其中一种。还有悲悼伶人,还有別的,还有更多。

漫长的寿命,会把人逼疯。

这是丰饶的诅咒,也是欢愉的温床。

墨尔斯眯起眼,咂了咂嘴。

“也许这就是阿哈总是如此疯狂的真相。”

他喃喃。

“不是祂选择了欢愉,是欢愉选择了祂。那些活了太久的人,那些什么都见过的人,那些什么都不在乎的人——他们需要欢愉。他们需要找乐子。他们需要觉得『活著还有意思』。”

命途行者会影响命途,命途也会影响星神。这是应该是一个双向的、互相塑造的过程。

那些假面愚者,那些悲悼伶人,那些行走在欢愉命途上的人——他们每一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塑造著阿哈。

也许阿哈不是“欢愉”的源头,是“欢愉”的容器。

所以阿哈是那个样子。笑嘻嘻的,不正经的,从来不按套路出牌的。因为祂承载了太多“不想认真”的期待。

好吧,也许不对——墨尔斯很清楚,自己在命途这方面的研究是完完全全的半吊子。

欢愉命途的事情,只能是欢愉星神最了解,他一个半隱秘星神,没有什么决断权。

墨尔斯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那两个人的调岗记录调出来,写了一份新的调令——把他们调回原岗位。

又写了一份补充说明:“幽囚狱第一层那五个病人,暂时维持现状,等待后续处理。”

他写这些的时候,表情是那种“我知道这不算解决问题但我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的无奈。

再这样下去那五个人估计就会把那个可怜的下属同化了。

他才不要公司里面出现这种无底线的取乐的傢伙,那样会麻烦到他的头再次掉下来的。

嗯。

然后他打开了邮箱。

收件箱里有一封新邮件,发件人是“德索帕斯”,时间显示是昨天。

墨尔斯的手指停在数据板边缘。

德索帕斯。赞达尔的分身。继承了赞达尔人格中脆弱、悲观、自我否定的那一面。命途性质为智识与虚无——

他点开邮件。

“啊啊啊啊!墨尔斯师兄!好久都联繫不上师兄您了!我还以为你被博识尊抓住了!很抱歉!因为某些傢伙刻意的对市场开拓部的相关情报封锁,我才这么晚得知你再度出现並且回到公司了!我和伽若处理完总部的琐事之后就会很快来找您的!对了!你当初落在总部的手机我也会带过来!不管墨尔斯你是否需要……总之我带了!——德索帕斯”

墨尔斯看著这封邮件,看了很久。

不是因为內容复杂,是因为发件人的名字——德索帕斯。赞达尔的分身,赞达尔的“一部分”。

他想起赞达尔离开前说的那句话——“我没有死。”不是“被护住”,不是“被復活”,是“我没有死”。主动的,像选择死亡一样,选择了“没有死”。

而德索帕斯,作为赞达尔的分身,也许知道些什么。

毕竟德索帕斯某种意义上也是个赞达尔。

好吧,赞达尔系生物的通性,由於底层逻辑相似,所以分身的德索帕斯应该能做到推敲赞达尔这个本体的状態。

墨尔斯的手指在数据板边缘敲了敲。

额……手机?

確实——他当初的確把手机落下了……看来给德索帕斯造成了心理上面的困扰……也给墨尔斯他自己带来了少量的不便。

——

等等,德索帕斯要来,伽若也要来……如果他没有猜错,凭藉他们两个的能力,作为市场开拓部的总负责人是足够的——但是他们的表现看起来像是被掣肘了?晚了一天才得知了我回来的消息。

是不是市场开拓部失权了?或者別的什么?

好吧,我应该相信德索帕斯和伽若一点……

对了,伽若。

墨尔斯的表情又开始变化。这次不是“扭曲”,是“复杂”——那种“我知道接下来会很麻烦但我没办法阻止”的复杂。

伽若算是对他半朋友半依靠的复杂感情,身为无漏净子,出於不被忆庭追杀的诉求,选择留在了当初墨尔斯的身边。

在他离开之后,应该是德索帕斯一直作为保护者庇佑伽若吧。

嗯,虽然性格方面德索帕斯略显软弱需要依靠他……但是德索帕斯仍然是个赞达尔。

他把邮件关掉,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阿哈刚走,德索帕斯要来。伽若也要来。还有阿基维利,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到。

这间会议室,要热闹了。

墨尔斯闭上眼睛。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头还在,稳稳的。又摸了摸自己的脸——表情还在,丰富的。

咖啡的效果还没退。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回到那种“面无表情”的状態。也许永远回不去了。也许这就是阿哈想要的。也许这就是“人性”。

墨尔斯睁开眼,看著窗外。仙舟的建筑在阳光下层层叠叠,远处的星海在缓缓流动。天空是那种乾净的、透明的、没有遮挡的蓝。

他忽然想起德索帕斯邮件里那句话——“我还以为你被博识尊暗算抓住出事了!”

出事。他確实差点出事。被当成精神病,被关进幽囚狱,被五个凡人欺负,被阿哈弄哭,头还掉了。这不算“出事”算什么?

应该算丟脸。

但他还在这里。在这间会议室里,穿著黑色正装,戴著纯白面具,右眼是单片眼镜,手腕上繫著白带子。

他是墨尔斯·k·埃里博斯,p48董事,秘托邦创造者,准星神。他还是他。

只是稍微……开朗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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