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语塞。

两个道童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摇铃鐺的悄悄把铃鐺塞回了布袋,摇幡旗的默默把幡旗收了起来。

沈清砚没有乘胜追击,也没有露出得意之色。

他只是负手站在他们面前,青衫隨风轻摆,面色从容如常。他看著老道士那双翻白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像是在与一个老朋友谈心。

“道长,在下虽是个读书人,不懂降妖捉怪的法术,但也读过几本圣贤书。圣贤教导我们,要明是非,辨善恶。可道长方才所言,『妖就是妖,不管好坏』,这话,在下实在不敢苟同。”

老道士的嘴角抽了抽,想反驳,却不知从何说起。

他的拂尘垂了下来,搭在臂弯里,再没有方才那副气势汹汹的模样。

沈清砚继续说道。

“捉妖人,若是只执著於捉妖,而忘了渡人,那便是本末倒置。妖要捉,但要捉的是害人的妖、作恶的妖。若是一只妖从未害过人,反而救人济世、行善积德,那这样的妖,与那些披著人皮、做著恶事的歹人相比,谁更该被『捉』呢?”

老道士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没有说话。

沈清砚的目光落在远处那栋精致的宅院上,那里灯火已熄,月色如霜。

他的声音轻了几分,却字字清晰。

“有些妖虽然是妖身,但做的却是善事、人事。有些人身虽然是人身,但行的却是恶事、非人之事。若是不分青红皂白,见了妖就杀,不顾善恶之分,那这样的人,与妖又有什么分別?”

说这些其实也是为了帮这个道士。

虽然这个道上有些道行,但想要对付白素贞这种千年大妖,单凭几十年的道行是远远不够的。虽说这道士真去找白素贞麻烦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却少不了要吃一番苦头。

沈清砚不想看他们去找白素贞麻烦,所以这才主动劝说一番。实在劝不动,那就任由他们去自討苦吃好了。

夜风拂过,吹动老道士灰扑扑的道袍。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被风吹裂的石像。

两个道童大气都不敢出,躲在师父身后,偷偷看著沈清砚,眼中不再是看热闹的好奇,而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沈清砚拱手一揖,声音温和。

“道长,在下言尽於此。听与不听,是道长的事,告辞。”

说完,他转过身,撑著那把绣著梨花的青伞,继续往前走。

月光洒在他的背影上,將他月白色的长衫映得如同一片流动的云。

老道士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师父……”

女童怯怯地唤了一声。

“那个书生说的……好像有点道理。”

男童也小声附和:“是啊师父,咱们以前捉的妖,都是害人的。可那宅子里的妖……好像也没害谁啊。”

老道士没有回答。

他缓缓抬起手,將拂尘搭在肩上,转过身,朝来时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像来时那般急促,反而带著一种说不出的沉重。

两个道童连忙抱起幡旗和布袋,小跑著跟了上去。

“师父,不捉妖了?”男童问。

老道士没有回头,声音沙哑:“回吧。”

他的身影消失在巷口的黑暗中,只有翻白的眼珠在月色下闪过一道微弱的冷光。

院墙的阴影中,两道窈窕的身影无声无息地浮现。

白素贞靠在一株老槐树后,双手交叠在胸前,目光穿过夜色,落在沈清砚消失的方向。

她的眼中波光流转,脸上露出一抹痴迷的笑容,那笑容里有感动,有欢喜,还有一种深入骨髓的、温热的暖意。

她修行千年,听过无数人对妖的咒骂、恐惧、鄙夷。那些凡人口口声声说“妖孽”,却从不去想妖也有善恶、也有情感。

她以为自己早已习惯了这些,以为不会在意。可方才,听到那个书生说的话,她的心跳得又快又乱,眼眶甚至微微发酸。

“有些妖虽然是妖身,但做的却是善事、人事……”

这句话像是冬日里的一缕阳光,照进了她修行千年的孤寂。

她轻声念了一句:“许仙……”

那两个字从她唇间吐出,轻得像风,却重得像山。

小青站在她身边,难得地没有撇嘴,也没有翻白眼。

她看著沈清砚远去的方向,眼中闪过一丝从未有过的神色,不是戏謔,不是不耐烦,而是一种认真的、审视的目光。

“姐姐。”

她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

“这个书呆子……不,这个许公子,好像真的不一样。”

白素贞没有看她,目光依旧落在那条空荡荡的青石板路上,轻声道:“哪里不一样?”

小青想了想,说:“以前那些人,知道我们是妖,不是嚇得跑掉,就是找人来捉我们。可他不怕。他不但不怕,还替我们说好话,说什么……妖也有好坏。他一个凡人,凭什么这么有底气?”

白素贞转过头,看著小青,微微一笑:“因为他心里有是非,有善恶,没有偏见。”

小青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然后又摇了摇头,嘟囔道:“反正我觉得他不像个呆子。呆子说不出那种话。”

白素贞收回目光,抬起头,望著夜空中那轮皎洁的月亮。

月光洒在她白衣上,將她的身影映得如同一朵盛开的梨花。她的唇角始终掛著笑,那笑容里有温暖,有期盼,还有一种千年未曾有过的、想要將一个人好好放在心尖上的衝动。

“小青。”

“嗯?”

“我想……我越来越喜欢他了。”

小青看了她一眼,难得没有调侃,只是轻轻“嗯”了一声,然后说:“走吧,回去吧,晚上凉。”

白素贞点了点头,最后看了一眼沈清砚消失的方向,转身走回了院中。院门在身后轻轻关上,將月色和夜风都挡在了外面。

院中,那株紫藤还在墙头静静地开著花,花瓣上的雨珠在月光下闪烁著细碎的光。

白素贞站在院中,仰头看著那株紫藤,心中涌起一种从未有过的、安定的感觉。

修行千年,她一直觉得自己是一叶浮萍,隨水漂流,不知何处是归途。

如今,她终於觉得,自己找到了那个可以停靠的岸。不是这座宅子,不是这片西湖,而是那个人,那个撑著青伞、在月光下与瞎眼道士辩论、说出“妖也有好坏”的书生。

许仙。

她轻轻念著这个名字,像是念著一首最美的诗。

那夜之后,沈清砚去白素贞宅子的次数便多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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