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毅轻嘆一声。

此番由王翦掛帅出征,他与章邯则坐镇咸阳,统筹调度全局。

“传朕旨意,凡涉军餉拨付、粮草调运之事,但有掣肘阻挠者,不必稟报,立斩不赦,株连三族。”

嬴政语气平静,却字字裹挟杀机。

大秦有一条铁律:凡属將士之物,寸土不容染指。

谁伸手,谁灭门。

多少兵卒家破人亡、孑然一身?但他们背后站著一座山,秦始皇。

当年潁川郡守私吞一层军费,始皇帝得知,未加半分迟疑,当即满门抄斩。此事震动朝野,至今余波未息。

自此,再无人敢碰一线士卒的饭碗。

別的事或可念旧情、留余地,唯独这一条,始皇帝从不留情。

正因如此,明知沙场九死一生,將士仍愿效死,

不单出於忠义,更出於清醒:唯有始皇帝在位一日,他们残了有人养、病了有人医、死后有人祭;换作旁人,谁肯担这份重责?

“陛下放心,臣已周密部署。押运粮草者,全是近年科举擢拔的青年俊彦,清正干练,绝无差池。”

章邯挺起胸膛,拍得砰砰作响。

“不知不觉,老九创的科举制,已推行七年了……也不知他眼下如何。”

一听到“科举制”三字,嬴政身形微顿,抬眼望向西方,心底思念如决堤江水,汹涌难抑。

七年不见,人生能有几个七年?

嗯……不过四十多个罢了。

“父皇,儿臣隨时可奔赴西境,助九哥一臂之力!”

忽而一只白嫩小手从城墙垛口探出,嬴冰脚尖轻点墙砖,灵巧一跃,翻身攀上城楼。

嗯?

章邯面色骤然一紧,左右飞速扫视,確认佛未现身,才悄悄鬆了口气。

嬴冰比嬴璟初警觉差得多,曾数次险些泄密,暴露大秦底牌。

大秦实力毋庸置疑,可若被孔雀王朝提前洞悉、早做防备,必致將士徒增伤亡。

“谁放你出来的?”

嬴政垂眸瞥了一眼,眉头微蹙。

前几日刚接到西陲急报,说嬴璟初修好了秦二世皇陵;他万没料到,这小子竟有样学样,在咸阳城外也偷偷建起一座皇陵。消息传来,他当场气得拂袖砸了两盏玉盏,旋即下令將嬴冰幽禁。

“父皇,儿臣都被关整整一个月啦!”嬴冰奶声奶气,委屈巴巴。

他仰头望向西方,眼神热切又嚮往,还是跟著九哥踏实啊。

“十三公子,您眼下不必奔赴前线,因为有更紧要的事,等著您去做。”

章邯立在一旁,忽觉始皇帝目光投来,眸光一闪,略一思忖,立刻明白了陛下的用意。

啊?

嬴冰一愣,眉头微蹙,满脸不解,一时没反应过来对方话里的深意。

“最近这段时间,我们始终在刻意收敛锋芒,可天下哪有密不透风的墙?再怎么遮掩,实力也难免外泄一二。如今已有不少后世势力盯上了大秦,这绝非吉兆。所以臣特意命人建起一座极其简陋的村落,只等您带佛前往坐镇,故意摆出一副孱弱之態,好让敌人误判形势,放鬆戒备。”

章邯语气沉稳,徐徐道来。

此前,他依始皇陛下的旨意,督造了一批破旧不堪的屋舍,又招募一批精於演戏的百姓住进去,装作贫苦山民。

以大秦如今的底蕴,本不必如此费心设局。但既然有妙计可用,为何不用?谁都不是傻子,自然要借势而为。

“章大人,您早该跟我说明白!”嬴冰双目一亮,神情顿时跃动起来,二话不说转身就走。

“这孩子样样都好,唯独一点让人头疼,跟老九实在太像了。”嬴政望著嬴冰匆匆离去的背影,语气里掺著几分感慨,几分忧虑。

嬴冰自小与嬴璟初朝夕相处,早已把他奉为楷模。耳濡目染之下,连那份不动声色的谋略、藏於笑谈间的机锋,也都学了个十成十。

多些心思不是坏事,难就难在,他眼下尚无自保之力。一旦被视作威胁,极可能招来杀身之祸。

这也是为何,当嬴政得知嬴璟初远赴罗马、大肆布局时,心头始终悬著一块石头。

“陛下,成长从来不是一朝一夕的事。十三公子才刚起步,臣相信,假以时日,他的建树定不会逊於臣。”

章邯拱手劝慰。

原本想说的是“不输於嬴璟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那实在太过遥远。嬴璟初的成就,几乎已是神话:

十岁初登战场,亲率铁骑踏平韩地;十五岁尚未喘息,便已扬帆跨海,直指罗马;到了异域,非但未损一兵一卒,反而开疆拓土,另立新邦,威震万里。

更不必说,少府与轻工业体系,全赖他一手奠基。这份功劳,早已超出寻常功绩的范畴。

在章邯的记忆里,能与嬴璟初比肩的,恐怕唯有当年身为质子、却逆天崛起的始皇陛下本人。

“老九確乎远超朕的预期。便是当年的朕,怕也未必有他这般锐气与格局。”嬴政坦然頷首,並无半分不悦。

哪个父亲,不盼儿子出类拔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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