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看起来三十出头的年轻男子,穿著一身已经洗得发白的军绿色作训服。作训服原本的顏色已经褪成了灰绿色,袖口磨出了毛边,但洗得很乾净,没有污渍,也没有褶皱。身材精悍,肩膀宽厚,腰身收窄,即使在坐著的时候也能看出身体线条的紧实。面容稜角分明,颧骨突出,下頜方正,皮肤是日晒风吹出来的古铜色。一双眼睛炯炯有神,瞳孔很黑,眼白乾净,看人的时候像两把刀,但看东西的时候很平静。他的坐姿端正,腰杆挺得笔直,即使只是隨意地坐在地上,也透出一股军人的干练气质。
此刻,这个年轻军人正一脸无奈地看著面前的胖和尚,嘴唇抿著,眉头微微皱著,像是一个被缠了很久终於失去了耐心的人。
而胖和尚则用一种可怜巴巴的语气,不停地重复著一句话——
“给点吃的吧……施主,贫僧已经三天没吃东西了……给点吃的吧……”
他的声音软绵绵的,像是棉花糖一样粘在耳朵上,又带著一种深沉的、无底洞般的委屈。每说一句,他就把酒瓶举起来灌一口,然后放下,然后用那双眯成缝的眼睛看著年轻军人。
年轻军人嘆了口气,那口气嘆得很长,像是把肺里的空气都挤出来了:“大师,你这已经是第八次跟我说这句话了。而且,你手里那瓶酒是怎么回事?”
“酒是酒,饭是饭,不能混为一谈。”胖和尚理直气壮地道,脸上的横肉抖了抖,“酒是用来解渴的,饭是用来充飢的。贫僧现在渴的问题解决了,但饿的问题还没有解决啊!”
“你那一瓶酒都快喝完了,这叫解渴?”年轻军人无语,眼皮跳了一下。
“一瓶酒而已,对贫僧来说,不过是润润嗓子。”胖和尚说著,又仰头灌了一口,喉咙里发出“咕嚕”一声,然后放下酒瓶,打了个响亮的酒嗝。“嗝——好酒!”
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了几秒才消失。
年轻军人扶额,一只手撑著额头,闭上眼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表示“我已经不想再跟这个人说话”。手指在额头上轻轻揉了两下,像是头疼。
就在这时,胖和尚似乎察觉到了有人靠近。
那双眯著的小眼睛,突然睁开了一条缝。眼神从醉醺醺的、浑浊的状態,在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不是“变亮”,是“变尖”。像是一把钝刀被人磨了一下,刃口重新变得锋利了。目光从张楚嵐的脸上扫到聂凌风的脸上,从聂凌风的脸上扫到陈朵的脸上,从陈朵的脸上扫到冯宝宝的脸上,从冯宝宝的脸上扫到张灵玉、王也、王震球、陆琳、陆玲瓏的脸上。每个人身上停留的时间不到半秒,但那种被扫过的感觉,就像是被一把没有出鞘的刀比划了一下。
然后,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被菸酒熏黄的牙齿。
“哟,来客人了。”他的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醉醺醺的调子,眯著的眼睛又恢復了那条缝。“稀客稀客,欢迎欢迎!”
他晃晃悠悠地站起来——站起来的时候,能明显感觉到他的体重,脚掌落地时发出“咚”的一声,地面上的灰尘都被震起来一圈。腿盘得有些麻了,膝盖弯曲的时候发出“咔咔”的声响。拎著酒瓶,向聂凌风一行人走来。
走到近前,他上下打量了一番眾人。距离近了,能看到他僧袍上的污渍更具体了——胸口有一大片酱色的痕跡,像是红烧肉的汤汁;袖口有几块油渍,黄黄的;膝盖处有一块磨破的补丁,针脚粗糙,像是自己缝的。
目光在每个人身上停留了片刻,最后落在了张楚嵐身上。
“咦?”
胖和尚发出一声惊疑的声音。他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脸上的横肉挤在一起,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眯著的小眼睛又睁开了一点,仔细看了看张楚嵐的脸——从额头看到下巴,从左脸看到右脸,像是在和某个模糊的记忆做对比。
“你小子……长得有点眼熟啊。”
张楚嵐一愣:“大师认识我?”
“不认识。”胖和尚摇了摇头,肉下巴跟著晃了两下,像是两团摇晃的果冻。“但你这张脸,我好像在哪里见过……嗯……想不起来了。”
他拧著眉头想了几秒,显然放弃了,灌了一口酒。
“算了,想不起来就不想了。来来来,相逢即是缘,贫僧请你们喝酒!”
他说著,把手里的酒瓶递向张楚嵐。瓶口还沾著一层油亮亮的口水,在阳光下反著光,像是涂了一层透明的漆。
张楚嵐看著那瓶被胖和尚喝了一半、瓶口还沾著口水的白酒,嘴角抽了抽,笑容僵在脸上。
“大师,这……还是您自己喝吧。”
他的身体微微向后仰了仰,不是故意的,是本能的反应。那只手伸得离他越近,他的身体就越往后仰。
“怎么?嫌弃贫僧?”胖和尚眼睛一瞪,两条缝变成了两条线,“贫僧这酒可是好酒!珍藏了十年的佳酿!一般人想喝还喝不到呢!”
“是是是,大师的酒自然是好酒,只是晚辈不胜酒力,不敢浪费大师的美酒。”
张楚嵐连忙摆手,脸上的笑容都快僵了,心里却在疯狂吐槽:珍藏十年?你这瓶子上明明写著“二锅头”三个大字好吗!还“佳酿”?你家的佳酿是二锅头吗!欺负我没喝过酒吗!但在脸上,他还是保持著礼貌的微笑。
胖和尚见他確实不喝,也不勉强,又转向其他人:“你们呢?要不要来一口?”
他的酒瓶在眾人面前轮流晃了一圈,酒液在瓶子里晃荡,发出“哗啦哗啦”的声响。瓶口离张灵玉最近的时候,张灵玉微微偏了偏头,眼神淡淡地扫了一眼瓶口,又移开了。王也道长笑著摆了摆手,手势很客气。冯宝宝看了一眼酒瓶,又看了一眼胖和尚,面无表情地说:“我只喝水。”陆玲瓏缩了缩脖子,往聂凌风身后躲了躲。
眾人纷纷摇头婉拒。
“唉,现在的年轻人,都不懂得享受生活。”胖和尚惋惜地摇了摇头,自己又灌了一口,然后看向那个年轻军人,“巴伦,你看看人家,多有礼貌。哪像你,贫僧跟你要点吃的,你都不肯给。”
年轻军人——巴伦,面无表情地道:“大师,我已经给过你三次了。你自己吃完了又来要,这谁顶得住?”
他的声音不冷不热,像是一个被反覆折腾了很久终於忍无可忍的人。
“贫僧胃口大嘛!”胖和尚理直气壮,拍了拍圆滚滚的肚皮,发出“嘭嘭”的闷响,“贫僧这个肚子,是无底洞。”
“你那不是胃口大,是无底洞。”巴伦毫不客气地拆穿他,“你已经吃了三个人的份了。”
“阿弥陀佛,施主此言差矣。贫僧这是……这是……”胖和尚想了半天,也没想出个合適的理由,脸憋得有点红,最后乾脆耍赖,两只手一摊,“反正你就是得给贫僧吃的!出家人化缘乃是本分,你一个在家人怎么能拒绝?”
巴伦嘆了口气,懒得再跟他爭论。他的目光从胖和尚身上移开,落在聂凌风一行人身上,带著一种观察者的审视。他注意到了一个细节——这些人走进仓库之后,站位很自然,像是走惯了的队形,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位置上,没有拥挤,没有扎堆。那个抱著孩子的男人在最前面,身后左右跟著两个人,再后面是其他人。这是有经验的队伍。
而此刻,张楚嵐的脑海中,已经掀起了惊涛骇浪。
巴伦。
这个名字,他听过。
那还是在公司的时候,他从情报档案中看到过这个名字。档案是薄薄的三页纸,第一页是一张照片——一个年轻男人穿著军装,站在一架直升机旁边,手里拿著步枪,表情严肃。下面的文字说明写著:巴伦·格里尔斯,前英国特种部队成员,退役后成为一名自由佣兵,后来不知为何踏入了异人界。第二页记录著他的事跡——他曾在东南亚执行任务时,与一位名叫“阮丰”的神秘人物有过交集,並从他那里学到了“六库仙贼”的部分运用方法。第三页只有几行字,標註著“情报待核实”。
而阮丰,正是他此行要找的人!
那么,这个胖和尚……
张楚嵐的目光猛地转向那个正在跟巴伦耍赖要吃的的胖和尚。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咚、咚、咚”地敲著胸腔,快得像有人在里面敲鼓。他感觉自己的手心在出汗,指尖微微发凉。这不是害怕,这是——终於找到了。他找了太久了,追了太多条线索,见了太多人,每一次都觉得“这次应该就是了吧”,但每一次都落空。而这一次,是真的了。
“阮丰……”
他几乎是脱口而出。
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仓库里,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胖和尚的动作顿住了。
他那只正要往嘴里送的酒瓶停在半空中,瓶口离嘴唇还有不到一寸,酒液在瓶口微微晃动。他那双肥胖的、肉乎乎的手保持著举瓶的姿势,一动不动。
然后,他缓缓转过头。
速度不快,动作也不大,只是脖子转了一个角度。但那种感觉——张楚嵐被那双眼睛盯住的时候,感觉自己像是被一头猛兽盯住了。那双眼睛不再是眯著的,而是完全睁开了。眼珠不大,瞳孔收缩成了针尖,虹膜是深褐色的,在昏暗的光线中像两块打磨过的石头。他的身体还是那副松垮的、醉醺醺的样子,但他的眼神变了,变成了另一个人。
“你刚才……叫贫僧什么?”
那声音,不再是醉醺醺的含糊2,而是带著一股沉凝的、仿佛能將空气都冻结的威压。
就像是一头睡著了的猛兽,被人吵醒了。它还没有站起来,只是睁开了眼睛,但你知道,你已经无法假装它不存在了。
整个仓库的气氛,瞬间变得凝重起来。
张楚嵐感觉自己仿佛被一头猛兽盯住了,后背一阵发凉,像是有人在他的脊椎上浇了一勺冰水。他的脖子后面汗毛竖了起来,手心里全是汗,指尖有些发麻。但他还是硬著头皮,重复了一遍:
“您是……阮丰前辈吗?”
胖和尚盯著他看了足足有十秒钟。
那十秒钟,仓库里安静得能听到灰尘落地的声音。巴伦收起了无奈的表情,放下了扶著额头的手,坐直了身体。他的眼睛在张楚嵐和阮丰之间来回移动了一下,但没有插话。聂凌风站在那里,没有动,但他抱著小云的手微微调整了一下角度,让怀里的孩子更稳一些。
然后——
他突然哈哈大笑起来。
“哈哈哈!没想到啊没想到,贫僧隱姓埋名这么多年,居然还能被人认出来!”
胖和尚笑得前仰后合,圆滚滚的肚皮一颤一颤的,僧袍上的褶皱跟著一起抖动。他的眼泪都快笑出来了,眼角有一滴液体滑下来,他用袖子擦了擦。那声音在空旷的仓库里迴荡了好几次,像是有人在用力拍打一麵皮鼓。
“小子,你是怎么认出贫僧的?”
他笑著问,声音又恢復了那种懒洋洋的调子,但眼睛没有完全闭回去,还留著一条缝。
张楚嵐鬆了一口气,感觉后背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小块,凉颼颼地贴在皮肤上。他深呼吸了一下,调整了一下心跳的节奏。心里暗道:果然是他!赌对了!
他整理了一下思绪,脸上的表情从紧张变成了郑重。他微微弯了弯腰,双手抱拳,动作不算標准,但还算恭敬。
“晚辈张楚嵐,是公司的人。此次前来纳森岛,正是为了寻找前辈。”
“公司?”
阮丰收敛了笑容。他的笑声停下来之后,脸上的表情变得平淡,像是水面上的涟漪散去后恢復了镜面。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神色,那丝神色里有回忆,有警惕,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是被什么人提起了一件他不愿再提起的事。
“公司的人找贫僧做什么?贫僧已经退出江湖多年,不问世事,只想在这岛上喝酒吃肉,逍遥自在。你们何必来打扰贫僧的清静?”
他的语气不重,但带著一种“不想再被扯进那些事”的疲惫。像是关上了一扇门,你不敲门,它就永远是关著的。
“前辈误会了。”张楚嵐连忙道,向前迈了一步,又停下来,“晚辈並不是来打扰前辈的,而是有些事情,想向前辈请教。”
“请教?”
阮丰又恢復了那副醉醺醺的样子,拎著酒瓶灌了一口。他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酒渍,酒渍在皮肤上留下一道透明的痕跡。
“贫僧一个酒肉和尚,能有什么可以教你的?”
“前辈过谦了。”张楚嵐正色道,声音比刚才坚定了许多,“前辈身为三十六贼之一,又是八奇技『六库仙贼』的拥有者,阅歷丰富,见识广博。晚辈想向前辈打听一个人。”
“什么人?”
“无根生。”
这三个字一出口,阮丰的脸色再次变了。
他捏著酒瓶的手微微收紧了,指节捏得发白,瓶身上的標籤被捏出了一道褶痕。他脸上的横肉不自觉地抽动了一下,嘴角下垂了一瞬,像是被什么东西刺中了。那三个字像是一根针,扎在了他某根最敏感的神经上。
他沉默了很久。
那段时间里,他只做了两件事——灌了一口酒,然后把酒瓶放下了。酒瓶放在地上,瓶底碰到水泥地面发出“咔”的一声。他看著那瓶酒,像是在看一件不属於自己的东西。
然后,他缓缓开口:
“你打听他做什么?”
他的声音比刚才低,比刚才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提上来的。
“因为……”张楚嵐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像是要把所有的犹豫和不確定都吸进去,然后把一个確定的事实吐出来,“他可能是我找到八奇技真相的关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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