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张著嘴,惊的半天合不拢,冷风灌进喉咙里,带著墓园特有的湿冷气息,呛得我猛地咳嗽起来。
视线里,柳艷玲的身子晃了晃,她伸出手死死抓住身前的墓碑,指节泛白,像是要把那冰冷的石面抠出裂痕来。
“小远……你胡说什么?”她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连带著肩膀都在剧烈颤抖,“你那年才八岁,八岁的孩子怎么会放火?怎么敢放火?”
被唤作小远的江远站在那里,身形清瘦,眉眼间依稀能看出江明的影子,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半分少年人的澄澈,只有与年龄不符的沉鬱。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近乎嘲讽的笑,目光落在柳艷玲脸上,又扫过不远处那座被荒草半掩的偏僻墓碑——那是江明奶奶偷偷埋下江明的地方,碑上甚至连名字都没刻。
“胡说?”江远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冰锥,狠狠扎进死寂的空气里,“妈,你忘了那年冬天,奶奶是怎么指著你的鼻子骂的吗?她说你是不下蛋的鸡,说你配不上江家,说赵蓉比你千倍百倍,说江明早就该跟你离婚娶她。”
柳艷玲的脸色瞬间惨白,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记忆,像是被江远的话撕开了一道口子,汹涌著涌了出来。她想起无数个深夜,婆婆坐在堂屋里,对著邻里街坊唾沫横飞地数落她,那些刻薄的话像针一样扎在她心上;想起江明回家时,永远是冷著一张脸,问起赵蓉,他眼里就会泛起她从未见过的温柔;想起她偷偷跑到那间宾馆找江明,却看到他和赵蓉依偎在窗口,笑谈风生,而她站在楼下的寒风里,像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我都记得。”江远的目光转向那座荒碑,“我站在楼梯间,听见奶奶跟江明说,等赵蓉怀了孩子,就把你赶出去。我还听见江明说,他早就受够你了,要不是看你能赚钱养家,早就跟你离了。”
八岁的孩子,本该是躲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年纪,却把这些话一字不落地听了进去,刻在了骨子里。我看著江远,心里泛起一阵寒意,他才八岁啊,怎么会想到用放火的方式解决问题?
“我只是想烧了赵蓉的房间。”江远的声音低了下去,带著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趁奶奶去买菜,偷偷溜出家门,找到那间宾馆。赵蓉住的四楼,窗户开著,我从路边捡了个打火机,又找了些干树叶和废纸,塞在窗沿下点著了。我以为火只会烧她那一间,我只想让她疼,让她再也不能缠著我爸。”
可火哪里会听一个孩子的话。冬日的风大,火苗一沾到窗帘就疯了似的窜起来,木质的窗框发出噼里啪啦的爆响,浓烟顺著楼道往上涌,很快就瀰漫了整层楼。江远说,他站在楼下,看著那团火越烧越大,红得像要把天烧穿,宾馆里的人尖叫著跑出来,有人从窗户往下跳,摔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他当时就嚇傻了,站在原地动都动不了。
“然后我看到爸了。”江远的眼神骤然变得惊恐,“他从四楼的窗户探出头,后面是火,他喊著我的名字,让我快跑。可他自己没跑出来,火舌捲住了他的衣服,他慌了,直接从四楼跳了下来。”
江远的话音刚落,柳艷玲突然发出一声悽厉的哭喊,她瘫坐在地上,双手捂著脸,指缝里不断渗出泪水。“是我……都是我的错……”她喃喃著,声音破碎,“要是我当初不那么软弱,要是我早点跟他离婚,就不会这样了……”
这时,一直站在旁边沉默不语的江明奶奶突然开口了,她的脸皱得像一张乾枯的树皮,眼神却透著一股狠戾。“够了!”她厉声喝道,“小远,你再胡言乱语,我就当没你这个孙子!”
“胡言乱语?”江远转头看向她,目光冰冷,“奶奶,你以为你把爸埋在这里,设了阵法,就能瞒天过海吗?你以为你瞒著我妈,让她继续为江家赚钱,就什么事都没有了?”
奶奶的身子僵了一下,隨即又恢復了那副蛮横的样子:“我那是为了这个家!江明死了,你妈要是走了,这个家就散了!我把他埋在这里,设阵困住他,是怕他的魂魄回来找我们麻烦,也是为了大家好!”
“为了大家好?”江远笑了,笑声里满是悲凉,“你是为了你自己吧。你怕爸的魂魄找你算帐,怕那些被烧死的冤魂来找我们江家索命,所以你把一切都藏起来,让我妈像个傻子一样,守著这个早就散了的家,守著你这个自私的老太婆。”
话音未落,原本阴沉的天色突然猛地一暗,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布猛地盖住,狂风骤起,墓园里的荒草被吹得疯狂摇晃,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是有人在哭。我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感觉周围的温度瞬间降了好几度,一股刺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轰隆隆——”
一声惊雷在头顶炸响,紧接著,豆大的雨点砸了下来,砸在墓碑上,发出“噠噠”的声响。而就在这时,那座埋著江明的荒碑后面,突然飘起了一缕缕黑色的浓烟,浓烟里,隱约能看到一个个模糊的人影,他们浑身焦黑,皮肤皱缩在一起,有的缺了胳膊,有的少了腿,正是那二十多位被烧死的冤魂。
“他们来了……”江远的声音带著一丝绝望,又带著一丝解脱,“他们终於来了。”
那些冤魂缓缓飘了过来,离得近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们脸上被火烧过的狰狞痕跡,能闻到他们身上散发出的焦糊味和血腥味。他们的眼睛里透著血红的怨气,死死地盯著江远,也盯著柳艷玲和江明奶奶。
“偿命……要偿命……”
低沉又嘶哑的声音从冤魂们口中传出,像是无数根针,扎进我们的耳朵里。柳艷玲嚇得浑身发抖,紧紧抱住江远,而江明奶奶则瘫坐在地上,脸上没了一丝血色,嘴里不停念叨著:“不关我的事……不是我放的火……”
一个身形最为高大的冤魂飘到了江远面前,他的脸被烧得面目全非,只剩下两个黑洞洞的眼窝,死死地盯著江远:“八岁……就敢放火……杀了我们二十多个人……你怎么敢的?”
江远没有躲,他抬起头,迎上那冤魂的目光,眼里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地不让它掉下来:“我知道我错了……我那时候太小,被恨冲昏了头……如果可以,我愿意偿命,但是求你们,不要伤害我妈。”
“母债子偿,子债母还,哪有这么容易的事?”另一个女冤魂飘了过来,她的头髮被烧得捲曲,嘴唇乾裂,“我们二十多个人,活生生被烧死在宾馆里,那种痛苦,你体会过吗?柳艷玲,你教出来的好儿子,你也该一起偿命!”
冤魂的手伸向柳艷玲,那只手焦黑乾枯,带著滚烫的温度,柳艷玲闭紧眼睛,浑身颤抖,却没有躲开。就在这时,那座荒碑突然“砰”的一声裂开了一道缝隙,缝隙里涌出一股黑色的雾气,雾气中,一个穿著黑色外套的男人缓缓走了出来,他的身形挺拔,正是江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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