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哼,杜延霖离经叛道,妄改祖制,早该有此报应!正需如此宗师泰斗,以正天下视听。”另一人面露冷笑,语带讥誚。
巡抚张远州则捻须沉吟,对幕僚道:“黄泰泉名满天下,此番携眾北上,非同小可。我等身为地方大吏,既要顾全杜学台体面,亦不可轻慢了诸位名宿先生。传令下去,西湖讲坛一应布置,务求周备妥帖,务必两不得罪。”
一时间,杭州城內,山雨欲来风满楼。
七月初七,西子湖畔,孤山脚下。
一处临水平台早已搭起,锦帐高悬,蒲团齐列。
平台两侧,黑压压挤满了闻讯而来的士子、官员及地方士绅。
湖风带著水汽,吹拂著眾人衣袂,却吹不散空气中那股凝重与期待交织的紧张气氛。
平台东侧,杜延霖身著緋色官袍,端坐於主位,面色沉静如水。
沈鲤、毛惇元、欧阳一敬等六位弟子侍立其后,人人神色肃穆,目光如炬。
平台西侧,则是一身素色儒衫、皓髮苍髯的黄佐居首坐定。
左侧是面容清癯、不苟言笑的周鼎,右侧是神態儒雅、目光深邃的吴震,下首落座的是手拄鳩杖、鬚髮皆白的老者陈淳。
四人身后,数十名门生弟子肃立拱卫,气度儼然。
浙江巡抚张元州、布政使、按察使等一於大员,则分坐於两侧,充当见证。
“黄先生、周司业、吴山长、陈老先生远道而来,杜某有失远迎,还望海涵。”
杜延霖拱手率先开言,语声平和却字字清晰可闻,穿透湖风。
黄佐微微頷首,目光锐利如剑,直视杜延霖:“杜学台客气。老朽携诸友此来,非为湖光山色,实因胸中块垒,鯁在喉间,不吐不畅!闻学台於杭州倡办求是大学”,其《创办章程》煌煌在目,老朽等拜读数遍,只觉字字惊心,句句骇俗!”
他环视身侧同道,周鼎、吴震、陈淳皆微微頷首,神色凝重。
周鼎率先开口,声音冷峻如金石:“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於至善!此乃千古不易之圭臬!然观学台所倡,重实务而轻义理,崇事功而薄性命!分科授业,竞將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诸末技”,与经史圣学並列!此非本末倒置,淆乱视听乎?!”
他自光扫过全场,带著不容置疑的权威:“《尚书》有云:正德、利用、厚生,惟和。”正德乃根本,利用、厚生为枝叶!无正德之根基,则利用必墮为奸巧机变,厚生必沦为聚敛盘剥!学台今日弃正德”之根本,妄谈利用厚生”,岂非捨本逐末,缘木求鱼?此等大学”,恐非育才之所,实与匠作坊肆无异!长此以往,士子唯知錙铁必较,工於算计,忘怀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之宏旨,我煌煌大明,千年文脉危如累卵,圣贤道统安在?!”
周鼎门生及部分理学信徒顿时爆发出阵阵喝彩:“周先生所言极是!”“正本清源,如雷贯耳!”
杜延霖神色不变,待声浪稍息,方才缓缓开口:“周司业忧道之心,杜某感佩。然先生所言本末”,杜某不敢苟同。”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沉稳而有力:“先生引《尚书》正德、利用、厚生”,然先生可知,此三事並列,本为一体,何分高下?
正德者,修身明理也;利用者,通晓万物之性以利民用也;厚生者,使黎庶丰衣足食也!三者相辅相成,缺一不可!若空谈正德”,而无利用”之能,厚生”之术,则德何以正?民何以亲?
至善何以止?”
他语锋渐锐:“先生言算学、律法、农政、水利、工技为末技”,杜某请问:无算学,何以丈田亩、均赋税、理財政?无律法,何以定分止爭、彰善癉恶、护佑黎庶?无农政水利,何以兴修陂塘、抵御水旱、使仓廩实而知礼节?无工技,何以筑城郭、造器械、通舟楫、利万民?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之实学,在先生眼中竟成末技”?!”
杜延霖目光如炬,直视周鼎:“敢问先生,若依先生之见,只读圣贤书,空谈心性义理,便可治国平天下?则我大明两百年,倭患频仍,河工糜烂,边备鬆弛,民生日蹙,其根源何在?岂非正是因庙堂袞袞诸公,只知高谈阔论天理人慾”,却於实务一窍不通,致使政令空悬,民瘼日深?!”
此言煌煌,实在令人耳目一新!
支持杜延霖的寒门士子、务实官员,无不精神一振,面露激动之色。
周鼎面色骤然一僵,一时竟未能接口。
吴震见状,轻咳一声,接口道:“杜学台此言差矣!吏治崩坏,非圣学之过,乃人心不古,私慾横流所致!正因士子不修心性,不明义利,才致贪墨横行,蠹虫丛生!若依学台之法,重术”轻道”,只恐培养出一群汲汲於名利、精於算计的禄蠹,於国於民,祸害更甚!”
他语重心长:“朱子有云:存天理,灭人慾!”此乃士人立身之本!唯有格物致知,诚意正心,方能明辨是非,持守节操!若如学台所言,重事功而轻性命,则士子心中只存利”字,为达自的不择手段,与商贾何异?此等人才”,纵有经天纬地之术”,若无仁义礼智信之道”约束其心,其才愈高,其害愈烈!秦之李斯,汉之王莽,宋之蔡京,岂非前车之鑑?!”
这番“重术轻道,必生奸邪”的诛心之论,分量极重,直指杜延霖办学核心的隱患。
平台之上,气氛瞬间凝重到了极点。
杜延霖闻言,却朗声长笑,笑声清越,竟压过了湖风与议论。
“吴先生以李斯、王莽、蔡京喻我“求是”学子,杜某————实不敢当!”
他笑声渐歇,自光灼灼,带著一种洞穿世情的锐利:“先生可知,李斯佐秦,焚书坑儒,所行乃法家刻薄寡恩”之术,何曾有一丝仁政”之心?王莽篡汉,托古改制,其行虚偽,何尝真明周公之道”?蔡京祸国,结党营私,其心贪婪,更与天下为公”背道而驰!此三人之败,非败於其术”,实败於其无道”!其心中无黎民,无社稷,唯有私慾!”
杜延霖声音陡然拔高,字字千钧:“杜某所倡躬行天下为公”,其核心正在一个公”字!此公”,非空泛大义,而是以万民福祉为归旨,以社稷安定为根本!求是大学”分科授业,授的不仅是术”,更是以术”践道”之法门!算学律法,为的是理清赋税,明正典刑,此非公”乎?农政水利,为的是兴修水利,抵御天灾,使耕者有其食,此非公”乎?工技百艺,为的是坚固城防,便利民生,此非公”乎?”
他环视全场,自光最终定格在吴震脸上:“若无此等经世致用之术”,正德”便是空中楼阁,亲民”便是纸上谈兵,止於至善”更是镜花水月!先生口口声声存天理,灭人慾”,然杜某请问,这天理”何在?是存於虚无縹緲之性理”,还是存於这黎民百姓的温饱安康、社稷江山的稳固绵长之中?!”
吴震一时竟不能答。
陈淳见状拄著拐杖,颤巍巍开口,声音苍老却带著忧虑:“杜学台,老朽痴长几岁,斗胆一言。圣学乃立国之本,教化之源。若人人皆趋利务实,弃圣贤大道於不顾,则礼崩乐坏,纲常不存矣!书院若沦为百工肆市,学子皆作匠作之徒,谁来承继圣人之心?谁来持守天地之浩然正气?此非动摇国本、毁我根基乎?”
杜延霖转向陈淳,神色恭敬却坚定:“陈先生忧国之心,杜某深敬。然先生所言动摇国本”,杜某不敢苟同。圣人之心,在於仁”,在於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若所学不能解民倒悬,不能固我社稷,空谈心性”,坐视饿殍遍野、河决千里,此等正气”,於国何益?於民何补?”
他声音陡转沉痛,饱含切肤之感:“杜某在河南,亲见河工糜烂,浊浪滔天,数十万生灵顷刻化为鱼鱉!彼时若有精通水利之匠作人”,能提前筑坚堤、通沟渠,救民於水火,其功其德,岂不胜过万千空谈性理之君子”?此等“匠作”,正是护我社稷、安我黎庶的擎天之柱!何来动摇国本?实乃巩固国本!”
陈淳羞惭而退。
黄佐见三位同道皆未能压住杜延霖,终於亲自下场,他霍然起身,鬚髮戟张,声如洪钟:“杜延霖!你巧舌如簧,混淆视听!圣学乃天地之经纬,人伦之纲纪!汝妄贬义理为虚谈,强抬杂技为正学,此乃掘我华夏文脉之根,断我炎黄道统之续!若天下书院皆效汝此求是”之举,则孔孟之道绝矣!程朱之学亡矣!煌煌千载道统,將毁於汝之手!汝,担得起这千古罪责么?!”
此言一出,平台西侧门生及保守士绅群情激愤,齐声高呼:“泰泉先生明鑑!”“卫道护统,责无旁贷!”
平台之上,空气仿佛凝固。千钧重压,尽落杜延霖一身。
杜延霖面对黄佐这近乎咆哮的指控,非但没有退缩,反而迎著对方锐利的目光,缓缓站起身。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不高,却带著一种穿透人心的力量,清晰地响彻於万顷碧波之上:“泰泉先生!道统存亡,不在空谈,而在躬行!不在华章辞藻,而在实学实效!”
他猛地一指台下那些激动得面红耳赤的寒门学子:“先生请看!这些学子,他们家中或许世代务农,或许清贫度日。他们寒窗苦读,所求为何?
难道仅仅是为了背诵几句天理人慾”,空谈几句內圣外王”?不!他们求的,是能学以致用,是能明律法以护身家,懂农时以增收成,通水利以避灾祸!他们求的,是实实在在能改变自身命运、能为桑梓谋福祉的学问!”
他的目光扫过那些沉默的官员、士绅:“先生再看!这煌煌大明,疆域万里,生民亿兆。朝廷选士用人,难道只需会吟诗作对、空谈心性之人?治理州县,安抚黎庶,抵御外侮,兴修水利,哪一样不需要精通实务、明察秋毫的干才?若所学皆为空谈,遇事束手无策,则政令何以通达?民生何以保障?社稷何以稳固?”
杜延霖的声音陡然拔高,如同惊雷炸响,直刺黄佐心底:“先生言道统存亡?杜某请问:若士子所学,不能解民倒悬,不能富国强兵,不能使老有所终,壮有所用,幼有所长,鰥寡孤独废疾者皆有所养!此等道统”,存之何益?!此等圣学”,亡之何惜?!”
“若只知闭门诵经,空谈心性,而对窗外饿殍遍野、河堤溃决千里视而不见,此等天理”,与人慾”何异?此等圣学”,与屠刀何异?!”
“轰——!”
最后两句,如同九天惊雷,狼狠劈在所有人的心头!
黄佐浑身剧震,脸色瞬间变得苍白,指著杜延霖,气的嘴唇哆嗦,竟一时语塞!
周鼎、吴震、陈淳三人亦是面色大变,面面相覷,无言以对。
平台两侧,一片死寂!
所有士子、官员,都被杜延霖这石破天惊的詰问震得心神摇曳。
尤其那些寒门子弟,忆及家乡困顿、赋役沉重,眼中已是泪光隱隱。
沈鲤、欧阳一敬等人,更是激动得浑身颤抖,看向杜延霖的目光充满了崇敬。
浙江巡抚张元州等官员,亦是面面相,额角渗出冷汗。
杜延霖此言,实在是顛覆道统!
他这是要顛覆理学,开宗立派吗?
湖风骤起,吹动杜延霖的緋色官袍,猎猎作响。
他独立平台,身影在夏日湖光山色映衬下,竟显得无比高大。
平台西侧,黄佐颓然落座,仿佛精气神被瞬间抽空:周鼎、吴震、陈淳三位大儒,亦是默然垂首,不復先时昂扬之態。
这场万眾瞩目的西湖论道,胜负已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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