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2章 湖上论道录,纸贵临安城

辩道结束的当夜,西湖孤山脚下便已不再平静。

黄佐、周鼎、吴震、陈淳四位名宿,在门生搀扶下黯然离去,萧索的背影融入迷濛的湖光月色。

他们缄口不言,但那沉重的步履与灰败的面色,已无声宣告了理学正统在心学之后的又一次溃败。

消息如插翅般飞散,翌日清晨便传遍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听说了吗?昨日西湖论道,杜学台以一敌四,驳得黄泰泉几位老先生哑口无言!”

“何止哑口无言!杜学台那句若所学不能解民倒悬,不能固我社稷,空谈心性”,坐视饿殍遍野、河决千里,此等正气”,於国何益?於民何补?”真如洪钟大吕,振聋发聵!”

“是啊!还有那句此等道统”,存之何益?!此等圣学”,亡之何惜?!”真是————真是石破天惊!”

茶馆酒肆、书院学舍,处处都在议论。

支持杜延霖的寒门士子、务实官员扬眉吐气,激动之情溢於言表。

而保守派则如丧考妣,或痛心疾首於“圣学陵夷”,或私下咒骂杜延霖“离经叛道”、“惑乱人心”,但公开场合的声势已不如前。

更深远的震盪在于思想的裂变与分流。

西湖论道的实录,在沈鲤、毛悼元等弟子的整理下,迅速付梓刊印。

精明的书商嗅得商机,爭相刊刻,一时间《西湖论道录》、《躬行对问集》等小册子风行市井,立时便有“湖上论道录,纸贵临安城”之盛况。

这些册子不仅记录了辩论双方的言辞交锋,更附录了杜延霖草创“求是大学”的宏图、《躬行天下为公疏》的核心段落,以及他对经史典籍中“重行”、“务实”思想的重新阐释。

不仅士子爭相传阅,连一些关心时务的商贾、胥吏乃至稍有见识的市民,也纷纷购阅,试图理解这场震动江南的“大辩论”究竟所言何事。

其如同一把锋利的型鏵,深深型开理学板结的土壤。

一些年轻学子,尤其是那些苦於出路、对空疏学风早生不满,又在科场蹉跎的寒门士子,仿佛在迷雾中看到了灯塔。

杭州、绍兴、寧波等地,“躬行社”、“求是会”纷纷自髮结社。

虽规模尚小,但一股“以实学济世”的潜流,已在江南士林悄然涌动,与固守理学的正统壁垒分明。

反响更波及远处。

金陵、苏州、松江等地的书院山长与知名学者,在收到《论道录》后,或撰文驳斥,或公开讲学,或表示支持或深入探討。

一时间,求教、论辩、乃至表达钦慕、愿附驥尾的书信,如雪片般飞向杭州提学衙门。

市井说书人则將“杜学台西湖战四儒”添油加醋,编排话本,与“朱夫子鹅湖会二陆”相提並论,誉为“前有鹅湖辩理分朱陆,今有西湖论道启新章”,皆谓开一代风气之先河。

一位致仕的翰林院老编修在给友人的信中慨嘆:“昔年鹅湖之会,朱陆辩驳经义,理学、心学由此分野。今观西湖一会,杜华州倡躬行”破空谈”,立求是”斥虚文”,其旨虽异,其撼动士林根基、导引学风转向之功,实不遑多让!此三百年未有之大变局,恐肇端於此矣!”

浙江巡抚张元州在给朝廷的密奏中亦写道:“——杜延霖西湖论道,力挫名宿,其躬行天下为公”之说风行江南,寒门士子翕然景从。彼所创求是大学”,规制宏阔,迥异旧学,分科授业,重实务而兼义理。此局若成,非仅浙江文教之新章,实乃我朝取士育才之道一大变革,其影响之深远,恐不下於前宋鹅湖之会——伏乞圣衷明察。”

然而,更深重的阻力,则来自於根深蒂固的科举体系。

杜延霖倡导的“实学”,其价值在现行的八股取士制度下难以得到充分体现和认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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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多士子心中仍有疑虑:耗费精力学习农政、水利、算学,若不能直接转化为科举功名,岂非捨近求远?

这种“学而优则仕”的路径依赖,使得“求是大学”的吸引力,在不少人心底终究打了折扣。

但不管如何,经此一役,杜延霖与他的求是大学,已在江南士林声名鹊起,如日初升。

转眼已是嘉靖三十六年秋,杭州西湖宝石山麓下昔日荒芜的旧园,如今已初具气象。

虽无雕樑画栋,但亭台楼阁经修葺后焕然一新,白墙黛瓦掩映於苍松翠柏之间,依山势错落铺展。

山涧引活水成溪,淙淙流淌,匯入山脚新凿的半月形池塘。

工地上匠人穿梭,伐木凿石之声不绝於耳,空气中瀰漫著新鲜木料与泥土的气息。

这便是初生的“求是大学”。

除了部分校舍尚在营建,其余建筑均已大功告成。

杜延霖將几处修缮完毕、通风良好的轩敞厅堂闢为临时讲习所,並亲自题写了“格物堂”、“致知堂”、“躬行堂”三块匾额,高悬於门楣之上。

求是大学初步建成后,杜延霖以“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为题,再广发求贤贴。

於是,一些心怀抱负、厌倦空谈、渴望真才实学的有识之士,如百川归海,从四面八方匯聚而来。

秋阳酷烈,松江府华亭县郊外,焦渴的田垄上尘土飞扬,一个身著半旧青布直裰的中年人正蹲在田头,眉头紧锁如沟壑。

他叫徐思成,字勉之,乃松江府华亭县一名屡试不第的秀才。

功名无望后,他並未沉溺於科场失意,而是將满腔热忱倾注於脚下这片土地。

此刻,他正仔细查看著一片蔫黄的稻秧。

——

连日无雨,赤地千里,河湖水位锐减,田土乾裂如龟背,秧苗缺水枯黄,眼看生机將绝。

他伸手捻起一撮滚烫呛人的浮土,看著指缝间簌簌流下的沙粒,又拔起一株几近乾死的病秧,细细捻看其枯槁乾瘪的根须,心沉入无边的燥热。

“徐相公,如何?”旁边一位皮肤黑、布满愁纹的老农忧心忡忡地问。

徐思成嘆了口气,指著秧根:“根须枯槁,几无生气,晒得都冒烟了。若再等不来甘霖,怕是————怕是颗粒无收啊。”

“老天爷不开眼吶!这鬼天气,一滴雨星子都见不著————官府催粮甚急,这————这可怎么活?

“老农声音哽咽。

徐思成站起身,望向远处河道在蒸腾热浪中扭曲的身影,浑浊的水面低得几乎见底,胸中积鬱难平:“前番我提议挖沟开凿深井,或设法引泉上山挖深塘储水,以抗乾旱,旱能解渴。若早行此策,引水保墒,何至於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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