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唉,县尊老爷说工程浩大,无钱粮可拨,乡绅们又守著自家水塘当宝贝————”老农摇头嘆息,语气无力。

徐思成闻言,眼中闪过一丝无奈与焦灼的愤懣。

他精研农书,尤其对江南水土、保墒汲水颇有心得,更曾尝试引种耐旱作物,改良保水之法。

然其建议多被地方官吏视为“奇技淫巧”、“不合圣贤大道”,束之高阁。

他空有济世之才,却只能在这焦枯炽热的田头,眼睁睁看著乡亲们对著万里无云的青天垂泪。

就在这时,一名青年书生气喘吁吁地跑来,,汗如雨下,手中挥舞著一份书册:“勉之先生!勉之先生!快看!杭州杜学台的求是大学开始招募先生了!”

徐思成接过书册,目光扫过那“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等字眼,心头猛地一震!

他迫不及待地翻阅起来,越看眼睛越亮,呼吸也愈发急促。

杜延霖在西湖论道中痛斥空谈误国、力倡实学济世的言论,他之前早已拜读,当时那字字句句如同重锤,敲击在他沉寂已久的心坎上!

那“求是大学”分科授业,竟堂而皇之地將“农政”单列一科,延聘精通农桑水利之才为师!

而这“不拘一格降人才”的求贤之令,宛如一道惊电,劈开了他心中久淤的阴霾,点亮了一条他践行理想的大道!

“格物致知————躬行践道————农政水利————”

徐思成喃喃自语,眼中燃起前所未有的光芒。

他倏然合上书册,对那青年书生和老农道:“我欲往杭州一行!”

“徐先生要去求是大学?”青年书生惊喜道。

“正是!”徐思成语气鏗鏘,再无丝毫犹疑:“此地困局,非一二人之力可解。杜学台开此大学,聚天下英才,授济世实学,正是吾辈躬行”之地!吾虽不才,愿以半生所学,授於莘莘学子,使农桑之术得以广传,使天下黎庶少受饥饉之苦!”

他不再犹豫,当即回家收拾行囊。

除几件换洗衣物外,箱中儘是他歷年整理的农书笔记、亲手绘製的田亩水利图、以及那些费尽心思收集的耐寒稻种和海外传来的稀罕种子。

临行前,他再次来到那片受灾的稻田,庄重捧起一抔饱含悲辛的黄土,以布小心包妥,郑重放入行囊。

“此去杭州,若得杜学台垂青,吾必倾囊相授,使我松江农桑之困,不再重现於他乡!”

他对著田野深深一揖,转身踏上前往杭州的官道。

干硬开裂的小径在他身后延伸,承载著他沉甸甸的行囊与更沉甸甸的冀望。

江西九江,白鹿洞书院。

一位面容清癯、气度儒雅的中年文士,正独自坐在藏书楼顶层,对著一幅巨大的《舆地图》凝神沉思。

他便是名满天下的地理学家、製图大师、心学大家罗洪先,字达夫,號念庵。

他手中拿著一份辗转送达的《西湖论道录》,早已翻阅得卷了边角。

——

杜延霖驳斥理学名宿、倡言“躬行”、“求是”的雄辩之词,以及创办“求是大学”,广纳实学人才的构想,在他心中掀起了惊涛骇浪。

罗洪先一生痴迷舆地之学,足跡遍及大江南北。

他深感前人舆图疏漏甚多,立志重绘天下舆图,编撰一部详实准確的《广舆图》。

为此,他摒弃门户之见,广搜方志,考订异同,更不惜亲身跋涉,实地勘测山川险要、道路里程、城邑方位。

从嘉靖二十年开始编绘,迄今十有六载,几近成图。

然而,他的“杂学”之举,在理学正统眼中,不过是“玩物丧志”、“不务正业”,甚至被斥为“捨本逐末”。

“舆图者,乃经世致用之基!不明山川形胜,何以定疆域?不晓道路险易,何以行军旅?不知物產丰瘠,何以安民生?此等关乎社稷安危、黎庶福祉之学,竟被视为末技”?何其谬也!”

罗洪先每每思及此,便觉胸中块垒难消。

此刻,他反覆咀嚼著杜延霖在西湖论道中的话语:“——无算学,何以丈田亩、均赋税、理財政?无律法,何以定分止爭、彰善癉恶、护佑黎庶?

无农政水利,何以兴修陂塘、抵御水旱、使仓廩实而知礼节?无工技,何以筑城郭、造器械、通舟楫楫、利万民?——此等关乎国计民生、社稷存续之实学,在先生眼中竟成末技”?!”

“说得好!说得好啊!”

罗洪先拍案而起,眼中精光爆射:“杜华州此论,道尽吾辈心声!舆地之学,正是格物致知”於天地山川,躬行践道”於疆域经纬!其用之大,关乎国运!岂是空谈心性者所能妄议?!”

而求贤贴上那句不期然闯入心间的“我劝天公重抖擞,不拘一格降人才”,更是如同洪钟巨鼓,震盪著他的心笙!

他目光灼灼,落回那幅即將完成的《广舆图》,胸中一股前所未有的热流奔涌激盪。

白鹿洞书院诚然清雅,终究囿於理学藩篱,难以让他的抱负真正翱翔於天地。

而杭州求是大学,竟赫然將“地理”单列一科!

杜延霖更明言“凡经天纬地”皆在徵聘之列!

这份不拘门户恢弘气度,不正是那“不拘一格”的最佳註脚吗?

“此乃天赐良机!时不我待!”罗洪先再无半分踌躇。

他疾步归所,细心整理行装,將毕生心血一数箱珍贵的地理方志、勘测手稿、即將完成的《广舆图》底稿,以及他精心改良的测量罗盘、象限仪等器具,一一打包。

临行之际,他郑重拜謁书院山长吴震,深深长揖:“罗某承蒙吴山长不弃,邀聚讲学,以礼相待,感激五內。然罗某平生所志,尽在图绘山河,裨益家国。今闻杭州杜华州倡扬躬行天下为公”,创求是大学”,专设地理之科,恰与吾志相契。罗某已决意奔赴,愿以平生所学,授於求知学子,助其通晓山川险要,明辨疆域形胜,为社稷苍生略尽绵薄。恳请山长体念,予以成全。”

吴震凝望著这位毕生投入舆图测绘的心学巨擘,知其心意已决如磐石,於是他深长嘆息,亦郑重回礼:“念庵先生,人各有志,挽留无益。此去路途迢遥,望先生————珍重。”

罗洪先再行深揖,毅然转身。

他背负著沉重的书箱和仪器,那重量,恰似他胸怀的万里河山之梦。

他心中默念:“杜华州,罗某来了!愿以手中罗盘,丈量天下经纬:以胸中丘壑,共筑求是”之基!汝此大学,切勿辜负罗某这番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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