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门重新关上。

刘协独自站在丹墀上,站了很久。然后他缓缓走下丹墀,走到殿门口,推开门。

寒风呼啸而入,吹得他龙袍狂舞。

门外,没有侍卫,没有宫人,只有满地的枯叶,在风中打著旋儿。

远处宫墙上,汉室的赤色旌旗正被一面面降下,换上玄色的魏字大旗。旗子在风中猎猎作响,像送葬的招魂幡。

刘协仰起头,看著那片灰濛濛的天空。

高祖——光武——

不肖子孙刘协——

把四百年江山——弄丟了。

一滴眼泪,顺著眼角滑落。

很快就被寒风吹乾了。

远处传来钟声—不是汉宫的钟,是魏王宫新铸的钟,声音沉浑,震得整座雒阳城都在颤抖。

像丧钟。

也像——新朝的晨钟。

刘协转身,走回殿內。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张坐了三十一年的御座,然后,头也不回地,走向了后宫。

那里,还有一群和他一样,即將成为“前朝余孽”的人,在等著他。

等著,一个时代的终结。

十月庚午,许都南郊。

受禪坛高九丈,玄锦金纹,在冬日的惨白日光下沉默矗立。

坛下黑压压跪满了人一文武百官、各国使节、三军將士,玄甲如林,旌旗蔽天。

一切都太静了。

静得诡异。

只有礼官嘶哑的唱赞声,在旷野中孤独迴荡:“——天命去汉,归於大魏——”

曹丕立於坛顶,十二章纹冕服沉重如铁,十二旒玉珠在眼前微微晃动,將脚下的眾生割裂成模糊的碎片。

他听不见那些山呼万岁的吼声...或者说,听见了,却像隔著水,闷闷的,不真切。

直到。

坛下西北角,观礼的百官队列末尾,忽然起了骚动。

很轻微。

像石子投入死水,涟漪都几乎看不见。

几个禁卫军快步过去,很快拖出一个身著青绿官服的小吏..

这小吏品级太低,连站在前面的资格都没有,只能在最外围跪著。

瞅著很年轻,至多二十出头,脸上还有未褪尽的稚气。他被禁卫架著双臂,不挣扎,不哭喊,只是死死盯著高坛上的曹丕,眼中血丝密布。

“何事喧譁?”礼官厉声喝问。

禁卫首领跪报:“此人——袖中藏此物。”

说著,双手捧上一卷帛书。

不是詔书,不是奏章,而是一卷边缘磨损的《孝经》—最普通的麻纸抄本,字跡稚拙,显然是贫寒士子所用。

礼官展开,扫了一眼,脸色骤变。

曹丕在坛上看见了,淡淡道:“念。”

礼官颤抖著,念出帛书卷末空白处,那行用血写就的小字:“臣,河內司马朗门下书佐王祐,食汉禄二十载。今汉祚既终,不敢偷生—愿以微躯,殉旧主。”

字很少。

血已乾涸,呈暗褐色,像一道丑陋的伤疤。

全场死寂。

连风都停了。

那小吏——王祐,忽然笑了。

他挣脱禁卫,不是反抗,而是整了整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青绿官服,朝著北方汉室宗庙的方向,缓缓跪下,三叩首。

然后,在所有人反应过来之前,他猛地撞向身旁一名禁卫腰间的佩刀!

“噗嗤一””

刀尖从后背透出,血溅三尺。

尸体倒地时,手中还死死攥著那捲《孝经》。

血浸透了麻纸,渗透了那句“身体髮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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