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穿著大秦制式战甲,早已看不出原本模样——甲片崩裂,铆钉脱落,血痂层层叠叠糊满胸腹。他早已没了气息,可脊背依旧绷得笔直,左脚向前半步,右膝微屈,是衝锋未止的姿態。

右手死死攥著长剑,剑尖从前胸贯入,深深钉进他面前那名维京战士的胸口;而对方高举的战斧,也正劈在他左肩胛骨上,斧刃深陷,连皮带骨卡在其中。远远望去,倒像是两个久別重逢的老友,正用力相拥。

可谁都知道,那不是拥抱,是彼此倾尽性命的最后一搏。恨意浓烈到发烫,烧尽了恐惧、疲惫与犹豫——临死前那一剎,两人脑中只剩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把刀送进他心口!若体力尚存,哪怕只剩一口气,他们仍会挥动兵刃,朝对方脖颈砍去。

这僵持的姿势,全靠一股不肯倒下的劲儿撑著。毫无疑问,他们都是真正的战士。贏政若亲临,必赐金甲厚葬;罗洛大帝见了,也定会以最高礼节追封其名。

可惜啊,帝王坐於千里之外的宫闕,听不到这无声的吶喊。这悲壮一幕,终將隨风而散,化作尘泥,被奔涌向前的歷史洪流裹挟而去,连一声迴响都未曾留下。

“殿下,伤亡清点完了。”刘老三凑近杨玄耳畔,声音压得极低。他刚派了十几拨人来回核查,此刻只等杨玄一句话,便立刻执行后续安排。

杨玄頷首,目光扫过整片战场。脚下泥土原是黝黑,如今吸饱了血,泛出暗红近褐的色泽,踩上去软黏发腻,活似地狱翻出来的腐土。马蹄偶尔踏过散落的刀枪,金属相撞,叮噹一声脆响,刺得人耳膜生疼。

几只禿鷲盘旋在低空,翅膀扇动声忽远忽近,鹰眼锐利,牢牢锁住每一具尸体——对它们而言,这是一场迟来的盛宴,丰盛得令人心悸……

“我军阵亡四万两千人。活著的將士里,三成带伤,轻重伤都有。”刘老三嗓音沙哑,话没说完,喉头已哽住。这些人,是他一起啃过乾粮、共过生死的兄弟,是同乡、同伍、同灶吃饭的袍泽。这一仗打完,一半人再也不会应他一声“老三”了。

“阵亡弟兄的名字,都录下了?”杨玄沉声问,语调平稳,可指节在袖中悄然绷紧。他早知代价沉重,可仍得强压心口闷痛——记下每一个名字,才能替他们护住身后家小;那是他们用命换来的最后託付。

统帅须冷静,但冷静不等於无情。

“全记下了,一个不落。”

杨玄听见这句答话,在死寂的战场上竟格外清晰。许是方才廝杀太烈,此刻万籟骤歇,反倒衬得人声格外入耳。

“尸身呢?”他顿了顿,又问。

“还搁在原地,尚未收敛。只等您下令,我们隨时动手。”刘老三垂手而立,神情肃穆。他心里清楚:若赶时间,大可弃尸前行——过往隨过的將领,十有七八都这么干。可眼前这位,未必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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